元佑二十七年腊月初三,辽国,中京大定府,捺钵行宫。
耶律洪基正在欣赏新进贡的舞女,耶律乙辛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角,低声呈报:“陛下,西夏死士嵬名骨勒求见,有密信呈上。”
耶律洪基有些不耐,但“西夏密信”四字还是让他决定拨冗见一见。
他抬了抬手,歌乐便停止了,舞女和乐工们依次退下,密信被呈了上来。
耶律洪基拆开封蜡,展开的雪狼皮带着一股腥臊的汗味的目光扫过信纸,原本慵懒的眼神瞬间凝固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发怒,而是反复阅读了几遍,尤其是关于“震天”的描述:“其声如天崩,其光如白昼,落地炸裂,铁片横飞,人马俱碎。”
“这震天雷,当真如此?”耶律洪基将信纸递给耶律乙辛,声音低沉。
此前周夏石门川决战,辽国这边自然也有关注,耶律洪基自然得到了王凌使用了“震天雷”这个秘密武器,但是耶律洪基并没有亲眼见过,加上密探的回报过于夸张,让耶律洪基一直以为那只是夸大其词直言。
现在,没藏讹庞这个战败者现身说法,让耶律洪基也不得不重视起来。
“陛下,此前密探回报,西夏确实大败,李元昊也确实急火攻心、呕血而亡,只是没想到,竟是被这等武器……”耶律乙辛小心翼翼地回答道:“若信中所言不虚,那南朝的军力,确实已非吴下阿蒙。”
他总不能说“几个月之前我确实向你汇报过了,你关注了一下就抛之脑后”了吧?只能说是自己的事物了。
耶律洪基沉默了,他的心中再度泛起一阵寒意。
辽国铁骑之所以纵横天下,靠的就是重甲骑兵的冲击力和轻甲骑兵的机动力,两者只要配合着冲散周军的步阵,随后便可衔尾追杀了!
如果这种“震天雷”真的能在半日内轰散十万铁骑,那辽国的皮室军、铁林军冲上去,岂不是也要遭受同样的命运?
但他是一代雄主,恐惧只是一瞬,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怒火,信末那句“逐回白山黑水之间”,更是彻底点燃了他的逆鳞。
“好一个赵宗凌!好一个南朝太子!”耶律洪基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杯盏乱颤:“简直欺人太甚!”
“朕尚且对他南朝多有容忍,他居然妄图逆反?”
“该死!真正该死!”
“朕一定要将其碎尸万段!”
虽然如此愤怒,但耶律洪基毕竟也是做了很多年皇帝的人,就算再冲动、在情绪化,该有的城府还是有的。
因此,耶律洪基并没有像没藏讹庞所设想的那样,当即就发兵南下,而是命令耶律乙辛起草给没藏讹庞的回信,并在回信中询问了三个关键的问题:
其一、这“震天雷”的射程、覆盖范围、以及发射频率究竟如何?
其二、王凌在河西到底留了多少这种武器?有没有将这种武器带回到汴京或河北?
其三、若大辽南征,西夏能提供何种实质性的帮助?
耶律洪基想的很清楚,要是没藏讹庞答不出来这些问题,或者不能提供实质性的帮助,耶律洪基也不会冲动行事。
同时,耶律洪基还临时加派了一直前往汴京的贺正旦使节,但他们的真实目的,是打探大周朝野上下的真实态度和王凌本人对辽国的真实看法。
……
腊月初七,回信发出。
随后的一个月,快马在兴庆府与大定府之间往复奔驰,每一封密信都加重了耶律洪基内心的紧迫感。
没藏讹庞在回信中,极尽所能地渲染“震天雷”的恐怖。
他虽然无法提供具体的制法,但他根据逃回来的残兵的描述和自己的想象,添油加醋的描述了爆炸时的冲击波如何掀翻战马、铁片如何在百步之内穿透两层铁甲、巨大的爆炸声如何惊的马匹互相践踏……
没藏讹庞还特别指出,这种武器对马匹的惊吓远大于对人的杀伤,一旦爆炸声响起,辽军的战马很可能失控自践。
同时,没藏讹庞也做出了承诺:若大辽南征,西夏愿以残存国力,提供战马三千匹、粮草若干,并尽发国内兵马,骚扰安西屯田、牵制河西可能的反抗力量。
但他也委婉地提出,希望大辽在击败王凌后,能帮助西夏恢复旧疆,至少也要归还河西、陇右的领地。
没藏讹庞的说法很诚恳,要求也很实在。
耶律洪基看着这些书信,基本上也完全相信了没藏讹庞的话,心中的天平逐渐倾斜。
于此同时,使节团也发回来信件,言明王凌已是天下兵马大元帅,且正在收拢中原、江南、巴蜀的兵权,同时其正在加紧进行军事制度改革,取消禁军、厢军差异,部队编制开始按照安西制度进行编成,更是组建了一支万余人规模的重甲骑兵军团……
最最重要的是,王凌似乎有将安西工匠调至汴京,在汴京新建神秘工坊。
如此种种,让没藏讹庞意识到,王凌正在想方设法改革和重新武装大周的军队,自己等待的时间越长,王凌将河西的火器技术和军队整编完成的可能性就越大。
与其坐视王凌壮大,不如趁其立足未稳,先发制人!
……
元佑二十八年正月初三,中京,大定府。
大雪封山,寒风呼啸,耶律洪基召集核心重臣,召开了一次御前会议。
“王凌欺辱朕甚!竟扬言要将朕逐回白山黑水!”耶律洪基的声音冰冷刺骨:“那‘震天雷’虽凶,也不过是器物,真正的战斗还要看真正的勇士!”
“若周军依旧是现在这个样子,朕倒是毫不担心,可若是那赵宗凌完成了军事改制,训练出了一批真正的精锐,那敌我军势怕是要扭转了!”
“朕若等到春暖花开再出兵,只怕那赵氏小儿已将汴京的禁军完成了整编,介时,便是他要北上,而不是朕要南下!”
“所以,朕决定,趁现在天寒地冻、南朝不备、集结大军,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北院枢密使耶律仁先担忧道:“陛下,此时出兵,天寒地冻,马匹草料不足,士卒恐难耐受。”
“怕什么!”耶律洪基打断了他:“多带干粮、多带牛羊,粮尽则宰杀牛羊以充军食!”“朕意已决!南下已是刻不容缓!”
“传旨,集结皮室军、宫分军、铁林军及诸道精锐,先行十万,号称二十万,于正月十一南下!”
“朕要御驾亲征!”
耶律洪基心意已决,众文武见也劝不住他,只能纷纷应诺,准备集结大军。
……
从正月初四开始,辽国的大军纷纷开始集结!
上十万的大军集结,这是一幅震撼人心的画面,中京以南的广袤平原上,黑压压的军队如同潮水般涌动。
首先是皮室军,辽国皇帝的亲卫军,共计三万有余,是辽国最精锐的军队,但是三万军马凿阵,怕是十万步阵都挡不住。
他们身着清一色的冷锻鱼鳞甲,在雪光的映照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光芒,每人一支精铁长槊,腰挎狼牙棒,战马皆是万里挑一的辽东良驹,行动如风,迅速在集结地外围形成了一道铜墙铁壁。
其次是铁林军,这是辽国为数不多的重装步兵,总计两万五千人,也是辽国皇帝亲卫军的一部分。
他们手持巨型塔盾,背负强弩,腰悬长刀,虽然名为步兵,但装备之精良,连大周的禁军也难以比拟。
他们步伐沉稳,在雪地中踏出的脚印整齐划一,深达半尺。
再次是宫分军,由辽国各族精锐混编而成,共计四万有余。他们包括了契丹本族的猛安谋克,也有奚族、室韦族的勇士,这些人彪悍好斗,擅长骑射,是辽国对外扩张的利刃。
此外,还有大量的炮手、营造兵、辎重兵,数以万计的牛车、马车拉着粮草、帐篷、攻城器械,在雪地上轧出了深深的辙痕。
耶律洪基身穿黄金锁子甲,外罩白狐大氅,头戴冲天金冠,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龙驹,立于高坡之上。
他看着眼前这支庞大的军队,心中对震天雷的恐惧被一种盲目的自信所取代:十万大军,号称二十万,这就是他砸向南朝的巨锤!
“传令!”耶律洪基拔出腰间的佩刀,指向南方:“大军即刻南下!目标南京(幽州)!”
“朕要在那里,与王凌决一死战!”
正月十三,辽军前锋已过南京道。
由于辽军集结迅速,且打着“春捺钵行猎”的幌子,初期并未引起大周河北沿边安抚使司的足够重视,直到正月十四深夜,雄州以北的斥候发现了辽军大部队移动的痕迹,这才紧急上报!
深夜三更,知雄州、河北沿边安抚使王仁煦正于府中休憩,被急促至极的军情禀报骤然惊醒。
他披衣急起、快步出寝,颤抖着手接过斥候呈上的急报,目光扫过纸面,浑身气血瞬间逆流、手脚冰凉。
“皮室军旗号!铁林军旗号!还有……辽主御用黄龙大纛!”
他瞳孔骤缩、失声惊呼,嗓音发颤、满脸难以置信,心底掀起惊涛骇浪:“不可能!绝无可能!隆冬正月、风雪酷寒,辽军怎会倾尽御帐精锐、举国南下?怎会出动如此规模的主力大军!”
数十年的边境安稳,早已让河北边将习惯了小股摩擦、零星袭扰,从未见过辽军倾巢而出、御驾亲征的惊天阵势。
短暂震惊恍惚之后,王仁煦瞬间惊醒,遍体生寒、冷汗浸透衣衫。
这是辽国蓄谋已久、倾尽国力的举国南征!是要一战夺取关南十县、踏平河北防线、威逼中原腹地的灭国大战!
“快!速速传报!”王仁煦心绪大乱、却不敢迟疑,声嘶力竭地厉声嘶吼:“八百里加急!先报高阳关路经略安抚使王贽大人,再火速递往汴京朝堂、直呈御前!”
“辽国举国精锐二十余万,御驾亲征,已然兵临雄州以北,兵锋直指关南十县!北疆危矣!社稷危矣!”
漆黑深夜,急促的马蹄声踏碎风雪沉寂,一道道加急军情快马绝尘、星夜奔赴四方。
百年南北安稳,自此彻底破碎。
轰轰烈烈的辽周国运大战,伴随着漫天风雪,轰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