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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凌的某些猜测没有错,辽国此番异常出兵,确实与没藏讹旁有关。

让我们将目光投向西北,时间倒回至元佑二十七年十一冶中旬,兴庆府,西夏皇宫深处。

满殿的朝臣已经散去,只剩下没藏讹庞一个人将那封汴京来的密信,给读了一遍又一遍。

“太子!他竟然是太子!”没藏讹庞喃喃自语,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他想起了王凌那睥睨天下的眼神,想起那毁天灭地的火药轰鸣,想起自己被迫求和的屈辱……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个天大的玩笑!

他以为自己在跟一个年轻的、野心勃勃的节帅在周旋,殊不知是在跟大周的储君博弈!

他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投入火盆,火焰窜起,吞噬了那几行致命的文字。

没藏讹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感攫住了他。

他老了!他今年已有六十三岁,垂暮之年、时日无多。

没藏讹庞权倾朝野,扶立幼主,杀戮异己,在西夏国内几乎无人敢撄其锋!但他也清楚,自己树敌无数,野利家族的余孽、嵬名家族的旁支、甚至年幼的国主李谅祚,都在暗中恨他入骨。

他没藏讹庞之所以能屹立不倒,是因为国内没有人能取代他的位置,而他本人靠的就是在周、辽列强之间左右逢源,维持一种危险的平衡。

没藏讹庞原本的计划是:先假意于大周求和、迟滞王凌的攻势、赢得喘息之机,再暗中积蓄力量、挑拨怀戎军和大周朝廷的关系,等待时机!

若大周分裂,他便趁机恢复西夏独立,甚至重振李元昊时期的霸业;若大周强势,他便和怀戎军、河西军暗中合作,大家一起抱团取暖、共抗大周,以此换取西夏的长治久安!

这是一个老狐狸在风雨飘摇中为自己和国家寻找的生路。

但现在,这条路被彻底堵死了。

王凌是大周的太子!

这意味着,他之前挑唆王凌独立、挑拨王凌和大周朝廷的计划彻底破产,而随着王凌这个太子的归位,大周的皇权将前所未有的稳固。

作为一国权臣、宰相,没藏讹庞太了解文官集团的脾气秉性了:只要上位者展现出强硬的态势,文官集团就会很自然的化身为图章和应声虫。

而以王凌在西北展现出的军事才能和政治手腕,那些文官集团是制衡不了他的,也因此,注定了他一旦登基,必将是一位雄才大略的君主。

他对西夏的态度已经很明确:要么彻底臣服,要么……亡国!

所谓的“割据自立、共抗大周”,在绝对的实力与正统面前,成了一个笑话。

不!

没藏讹庞的心头一凛:或许西夏根本就没有两个选择,有且只有亡国一条路可以走!

西夏的建立,可是当今那位官家的皇帝生涯中最大的污点!

作为儿子,会允许自己的父亲带着这样污点驾崩,从而与庄、康、肃、穆等庙号失之交臂吗?

不可能的!

良久,没藏讹庞骤然睁眼,浑浊的眼底迸发出一抹濒临疯狂的狠厉寒芒。

他老了,时日无多、寿数将近,一生权势、一生功业、一生算计,终究要随黄土掩埋。

西夏的未来早已黯淡无光、注定覆灭,既然自己身后无人、国运将尽,那他为何不能在落幕之前,搅乱天下风云,给那位大周太子、给蒸蒸日上的大周王朝,埋下一场足以倾覆北疆、动摇国运的滔天大祸?

要死,也要拉着强敌陪葬!要亡,也要让大周付出惨痛代价!

一念既定,杀机丛生。

没藏讹庞缓缓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雪狼皮纸,提起紫毫笔,蘸满徽墨——他要以夏主李谅祚的名义,写一封信给辽主耶律洪基。

信的内容,没藏讹庞构思了很久,既要挑拨离间,又要夸大其词,更要触动辽主最敏感的神经,如此,才能实现自己的计划!

这些年,他常年周旋辽周之间,对耶律洪基的脾气、性格了解的七七八八,故而可以针对性的进行安排。

耶律洪基此人,极度自负、好大喜功,毕生执念便是效仿先祖耶律德光入主中原、立下不世霸业,最是痴迷千古功业、史书美名,极度爱慕虚荣、看重帝王颜面;

其次,此人执念偏执、心胸狭隘,将关南十县视作辽国历代旧土、心头执念,百年来辽人虽然代代惦记,却唯独他执念最深、最为偏激,视作毕生必复的基业;

再者,其人心性浮躁、极易情绪化,耳根软、易怒易躁、缺乏沉稳定力,最听不得威胁、最受不得挑衅,一旦被戳中痛点、勾起忌惮,便会不顾一切、冲动行事,全然不顾国内利弊、后勤短板;

最后的最后,他还天生轻视中原、傲慢自大,自认辽国铁骑天下无敌,心底极度蔑视中原将帅,极易被夸大的说辞、刻意的危言所震慑、激怒。

这,便是耶律洪基身上最致命、最可利用的弱点!

思虑至此,没藏讹庞心中的算计愈发清晰通透。

他只需要适度的夸大王凌的野心、能力与威胁,刻意渲染大周的太子在灭夏之后、必取燕云、踏平辽国的滔天野心,再紧扣“关南旧地、先祖基业、大辽颜面”这些辽主最敏感、最看重的痛点,必然能够激怒辽主。

耶律洪基素来自负,自认雄霸北疆、无人可敌,绝不能容忍中原出现一位碾压自己、覆灭北藩、觊觎燕云的绝世雄主!

只要让他认定,王凌是辽国百年不遇的绝世劲敌,是要夺回燕云、驱逐契丹、覆灭大辽的祸根,以他急躁易怒、偏执好胜的性子,必然会彻底失控、不顾一切倾国南下。

届时,周辽两国倾举国之力死战、两败俱伤、鹬蚌相争,耗尽国力、死伤惨重,而西夏便可躲在西北一隅,坐收渔翁之利、苟延残喘、静待时机。

哪怕自己身死道消,只要能拖垮大周、耗尽辽力,为西夏延续一线生机,这盘棋,便是他赢了!

思量至此,信件的腹稿便已成型,没藏讹庞下笔极慢,每一个字都要反复斟酌:

“大辽皇帝陛下:臣谅祚顿首,泣血上奏。”

“臣嗣位未稳,便遭南朝雷霆之击,社稷几近倾覆,国家恐不存也!”

“今冒死遣使密奏,非独为西夏存亡计,实为大辽河北屏障计也!”

“南朝太子赵宗凌,其乃原南朝陕西四路兵马都部署、怀戎军节度使,化名王凌者是也,其心之毒,其志之远,远超圣驾想象。”

“去岁五月,赵宗凌化名王凌,以陕西四路兵马副都部署、怀戎军节度使之职,提举陕西诸路军马,于石门川与我军决一死战。”

“此贼深通兵法,更擅妖术!彼于阵前架设十梢炮、十二梢炮数百具,所发非寻常炮石,乃是其独创之火器震天雷!其声如天崩,其光如白昼,落地炸裂,铁片横飞,我军甲士连人带马被撕为碎片。”

“野利遇乞将军亲率十万铁骑,列阵迎敌,欲以此生精锐冲垮其步阵。岂料未及接战,便遭那火雷轰击。顷刻间,血肉横飞,人马俱碎。十万大军,半日之内折损过半!”

“野利将军几近全军覆没,仅率残部数百骑突围西窜,退守河西三州。”

“岂料那王凌小儿奸恶狡诈、威逼利诱,迫使野利遇乞割据河西三州、俯首听命,后更摧逼野利出兵,侵占我会罗川和黑水镇,更迫使三州一军司并入其所属的安西藩国!”

“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此战之后,瓜州、甘州、肃州相继沦陷!臣父元昊,闻听此败,急火攻心,口吐鲜血,崩于灵州,河西走廊,尽落敌手!”

“更可恨者,凌贼并未就此止步!彼身在大周庙堂,威逼君父,使其次子册立为安西国主、遥控河西,威逼臣与诸多心向大辽的蕃部,使我等不能为上邦效力!”

“陛下明鉴!王凌身为大周重臣,竟使其子裂土封王,私建邦国!此非忠臣所为,乃乱臣贼子之心!”

“彼在西北以此等手段吞并我西夏,其心岂在河西?实乃以此为跳板,觊觎大辽燕云十六州!”

“自臣继位以来,谨守大辽藩属之礼、不敢怠慢。”

“然,天降横祸,南朝逆王贼凌,假借安西国主之名,行虎狼吞并之实,其势之烈,远超臣之所料。”

“臣今日冒死上奏,非为求援,实不忍见大辽重蹈我西夏覆辙,燕云十六州亦遭此獠荼毒。”

“据臣近日所得绝密军情,王凌常于帐中训诫其臣属,曰:‘燕云十六州,乃汉家旧地,必当收复。至于契丹蛮夷,当逐回白山黑水之间,使其永世不得入主中原!’”

“彼视我西夏为踏脚石,视大辽亦为囊中之物!今归为太子,总揽南朝军政大权。那石门川战场上令人胆寒的十梢炮与震天雷,必将被其运至河北前线。”

“届时,陛下之铁骑虽勇,恐亦难挡那天雷地火之轰击。”

“臣感念大辽累世恩德,不敢隐瞒。今西夏已残,无力再为大辽之羽翼。若南朝太子挥师北上,以灭我西夏之威,攻陛下之河北,臣恐幽蓟之地,将不复为大辽所有。”

“望陛下早为之计,勿谓臣言之不预也。”

“若陛下能兴问罪之师,先发制人,臣虽死,亦为陛下先驱。若陛下迟疑,恐数月之后,烽烟将起于幽州城下矣!”

“臣谅祚诚惶诚恐,顿首顿首。”

这封信,主要是将王凌刻画成一个阴险狡诈、野心勃勃的阴谋家,表示王凌这个人贪得无厌,现在打残了西夏,日后必定要北上收复燕云,届时必定成为辽国的心腹大患!

其中,什么“收复燕云”、“将辽人赶回白山黑水之间”的话,完全是没藏讹庞的凭空臆测、添油加醋,为的就激起耶律洪基的愤怒。

他太懂耶律洪基了。

耶律洪基自负、虚荣,绝不可能容忍中原出现这样一位雄主,更不可能坐等王凌养精蓄锐、北上夺地、覆灭大辽。

可以预见,此信一到辽主手中,那位素来高傲自大、极易冲动的辽国君主,必然会怒发冲冠、摒弃所有顾虑,不顾一切倾国南下、兴兵问罪。

写完这封信,没藏讹庞放下紫毫,抬手轻轻拂过平整的狼皮纸页,眼底勾起一抹阴冷、狠戾、胸有成竹的森然笑意。

“来人!”他唤来一名心腹死士,此人名叫巍名骨勒,是巍名家族中唯一还效忠于他的旁支子弟,沉默寡言,但忠诚可靠。

“将此信缝入驼峰之中,选最善驰骋的死士三人,绕道辽国西京大同府,务必在月末前送到辽主耶律洪基手中。”说着,没藏讹庞将一枚刻着西夏皇室图腾的铜牌递过去。

“太师放心,骨勒就是死,也定会把信送到。”巍名骨勒将驼峰收入怀中,深深一揖,转身消失在风雪中。

没藏讹庞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眼中闪过一丝疯狂:赵宗凌,你不是太子吗?你不是要灭我西夏吗?那老夫就让你先应付契丹人的刀锋!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若你战败,老夫定会亲赴汴京,为你敲敲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