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简网干了快一年,从最开始七八个人挤在一间办公室里做简网导航,到后来潮汐爆发、科盾上线、公司规模翻倍往上窜,她什么场面都见过,但被人当面指着鼻子问是不是骗子,这还是头一回。
“李国良是吧?”赵敏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花名册,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李国良站在那里。
他的表情很复杂,手已经伸到口袋里了。
很明显如果有不对劲地方,他就会直接报警。
“你刚才说的那些条件,转正后月薪两千五,入职就有,五险一金,包吃包住,周末双休,加班双倍工资,节假日三倍工资。”李国良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
“我在国营机械厂干了八年,从出纳做到成本会计,年年评优,工资从四百多涨到八百多就再也没动过了。”
“你现在告诉我一个民营企业招财务,开价比国营厂高两三倍,还包吃包住,你让我怎么相信?”
他说完这些话的时候,胸膛微微起伏着,像是在为自己这个逻辑严密的质疑感到理直气壮。
赵敏听完,没有急着反驳,也没有解释。
她转过身,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营业执照的复印件,走到李国良面前,把那张纸递过去。
“你看清楚,简网科技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注册地址衡市开发区创业园c栋四楼,经营范围包括计算机软件开发、网络技术服务、互联网信息服务。”
“营业执照是开发区工商局发的,你去查,编号在这里。”
李国良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几秒,又抬起头。
“营业执照可以造假。”
赵敏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她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税务登记证的复印件,递过去。
“税务登记证,开发区国税局发的,编号也在上面。”
李国良接过去,看了看,又抬起头。
“这些都可以造假。”
会议室里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了。
几个新员工站在门口,进退两难,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王丹端着水杯靠在门框上,默默地吃着瓜。
技术部那个年轻男生已经笑得蹲在了地上,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才站起来。
赵敏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表情已经从错愕变成了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了然。
“李国良,你是不是不上网?你落伍了诶,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进我们公司?”
会议室门口那几个原本犹豫不决的新员工不走了,转过身来,眼神在赵敏和李国良之间来回跳。
都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李国良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两张复印件。
眼神和表情已经有些许松动。
不是因为他信了,是因为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
如果坚持说这些证件是假的,那就要拿出证据。
他拿不出来。如果不坚持,那刚才那些话就成了无理取闹,是他在找事,而不是公司的不是。
赵敏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化,语气没有变软,反而更直接了。
“放心,我并不会因为你先前的言语而对你产生不好的看法,保持谨慎没有错!”
“咱们是gcd的国家,资本家早就被打跑了,怎么可能会存在公司剥削,贩卖员工呢?”
“你刚从国营出来,不了解外面的情况,我相信,随着社会的发展,科技的进步,像鹦鹉科技,这样的公司会越来越多的!”赵敏笑道。
殊不知一语成谶!
往后,整个鹦鹉公司系列的集团,相关的产业链和企业才是真正的先富带动后富,向共同富裕前进。
其他的。。。。
李国良最后还是留了下来。
入职后的第三天,他才真正相信这一切不是骗局。
第一天,他坐在财务部的工位上,面前是一台崭新的电脑,十七寸纯平显示器,windows 2000操作系统,办公桌上还配了一支英雄钢笔和一个硬皮笔记本。
这些配置,放在他之前待的那家国营机械厂,只有副厂长级别才配得齐。
他的工位在四楼财务室最里面,靠窗,阳光好,通风也好。
窗外能看到创业园中心花园那棵老槐树,对眼睛也好。
“李哥,这个月的员工社保申报表你帮我复核一下。”同事小陈把一个文件夹递过来,态度客气,不像国营厂里那种论资排辈的倨傲,也不像他担心的那种骗子公司里的虚情假意。
李国良接过来,一项一项地核对。
员工名单上列着将近两百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姓名、身份证号、社保基数、个人缴纳金额、公司缴纳金额。
他把每一条数据都过了一遍,然后在小陈的复核栏里签了自己的名字。
“谢谢李哥。”小陈接过文件夹,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
李国良忙完手上的活后,趁着休息时间又在回忆之前的事情了。
他在国营机械厂做了八年财务,从出纳做到成本会计,年年评优,工资从四百多涨到八百多就再也没动过了。
那时候他觉得,国营厂就是这样,铁饭碗,稳定,虽然钱不多,但饿不死。
厂里改制那年,裁了一批行政人员,他拿了补偿金出来。
补偿金不多,八千多块,够他家在衡市活半年。
他在人才市场转了一个多月,投了三十多份简历,面试了七八家公司,有的工资太低,有的不给交社保,有的连办公地点都说不清楚。
简网的招聘启事是他老婆在人才市场的公告栏上看到的。
“你看这个,月薪两千五起,包吃包住,五险一金。”他老婆指着那张A4纸,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怕不是骗人的吧?”
他看了三遍,也觉得是骗人的。
但还是投了简历,不是因为信,是因为没别的选择。
现在他坐在这间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面前是一台新电脑,桌上是一支英雄钢笔,手里刚签完一份员工社保复核表,他打开电脑,登录了衡市社保局的官网,输入自己的身份证号,查询社保缴纳记录。
页面加载了几秒,弹出一张表格。
参保单位:简网科技有限公司
参保状态:正常
养老保险:已缴纳(2001年9月)
医疗保险:已缴纳(2001年9月)
失业保险:已缴纳(2001年9月)
工伤保险:已缴纳(2001年9月)
生育保险:已缴纳(2001年9月)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将近一分钟,然后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不是骗人的。
社保是实打实缴了的,五险一金一个不少,而且是从入职当月就开始缴的,没有试用期不缴、转正后再补的套路。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老婆的手机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老婆,是我。社保查到了,公司给缴了。五险一金,全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老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将信将疑的惊喜:“真的?不是骗人的?”
“真的。我刚才在社保局官网查的。”
“那你的工资呢?说好的两千五,发了吗?”
“还没有,这才入职第三天,下个月第二周周一发。”李国良顿了顿,语气比刚才多了一些底气:“但社保都缴了,工资跑不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接下来的一周,李国良像一台拧紧了发条的机器一样运转起来。
财务部之前只有赵敏一个人在管,后来招了一个做账的小张,但小张是应届毕业生,经验不足,很多账目做得不够规范。
李国良来了之后,把公司成立以来的所有账目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他发现了一些问题。
科盾企业版的合同收款,有几笔的发票号在账本上登记的和实际开出的不一致。
他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把合同、发票、银行回单三者逐笔核对,找出了六处登记错误,全部修正过来。(所有公司,小毛病点肯定是会有的)
潮汐系统的年费续签,有一批客户的合同到期时间在账本上登记错了,导致财务系统提前发了催款通知,客户打电话来投诉。
他把那一百多个客户的合同翻出来,一个一个核对到期日,重新做了一张表格,交给小陈去更新系统。
赵敏在周例会上点名表扬了他。
“李国良这个月做了不少事,财务部的账目规范程度比之前好了不止一个档次。李哥,辛苦了。”
李国良坐在会议桌旁边,腰挺得笔直,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但他的心里,有一种在国营厂干了八年从未有过的感觉。
不是被表扬的虚荣,是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有价值。
在国营机械厂,他的工作就是把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记在账本上,一笔一笔地记,记完就完了,没有人会因为你记得准不准而表扬你,也没有人会因为你记错了而批评你,因为那些账目,除了应付上级检查,没有任何人在意。
但在这里不一样。
他修正的那几处发票号错误,直接关系到科盾企业版的税务申报。
他核对的那批合同到期日,直接影响到潮汐系统的客户续签流程。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人在意,都有人需要。
这种感觉,让他每天早晨七点二十就出门,步行十五分钟到公司,比规定的上班时间早了将近四十分钟。
下班的时候,他往往是财务部最后一个走的。
不是加班,是手里的活没干完不想撒手。
这种状态,他以前只在那些评上劳模的老师傅身上见过,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成了这样的人。
他只觉得自己要让伍总发的这笔工资,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