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兴平坐在衡市开发区创业园c栋楼下的花坛边上，手里捏着一瓶已经喝了一半的农夫山泉。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卡其色长裤，皮鞋上沾着灰。
三十出头的年纪，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大概是这些年熬夜熬出来的。
从兴宁到衡市，他坐了一夜的火车，硬座，票价六十七块。
不是因为买不起卧铺，而是习惯了。
这些年他习惯了省钱，习惯了凡事自己来，习惯了一个人扛着好123往前走。
但今天，他意识到有些事情一个人扛不动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这栋楼。
c栋，五层，灰白色的外墙，门口挂着一块铜牌，莹伍科技有限公司。
简简单单，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甚至连logo都没有。
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简网的总部会更气派一些，毕竟日活几十万的网站，月收入几十万的公司，怎么也该有个像样的门面。
但眼前这栋楼朴素得像个政府机关的档案室。
楼里出来一个人，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马尾辫，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她看到李兴平坐在花坛边上，停下来问了一句：“你好，请问你找谁？”
“我找伍季。约好的。”
姑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是李站长？伍总在楼上，我带你上去。”
李兴平站起来，把水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跟着姑娘走进了大楼。
电梯只有一部，老式的，关门的时候会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姑娘按了四楼，电梯缓缓上升，李兴平盯着楼层数字的变化，没有说话。
四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铺着灰色的地毯，两侧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区。
透过玻璃，李兴平能看到里面一排排的工位，电脑屏幕亮着，几个人正埋头敲键盘，偶尔有人低声说几句话，然后又回到自己的屏幕上。
和他想象中的热火朝天不一样。这里安静得像图书馆。
姑娘把他带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伍总，李站长到了。”
门从里面打开。
伍季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支马克笔。
他看到李兴平，微微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李站长，进来坐。”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靠墙是一面白板，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架构图，红色的箭头和蓝色的框线交错在一起，像一张复杂的地铁路线图。
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水，旁边摞着几本打印好的文档，封面印着潮汐V1.3产品规划的字样。
李兴平的目光在那面白板上停了两秒。
他看不懂那些箭头和框线的具体含义，但他能感受到一种东西，一种他这些年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
团队。
“坐。”伍季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坐回了桌后的位置。
李兴平坐下来，把手里那个旧旧的电脑包放在脚边。
两个人都没有马上说话。
办公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大概五秒。
还是李兴平先开了口。
“伍总，好123的情况你应该清楚。”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兴宁口音，语速不快，像是在一字一句地斟酌。
“日活从高峰期的十万掉到了两万出头。广告收入上个月不到两万块。服务器快到期了，我还没想好要不要续费。”
他顿了顿，看着伍季的眼睛。
“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好123能不能并入简网？”
伍季没有说话。
他看着李兴平，目光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这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其实已经预演过很多次了。
简网上线之后，好123的数据一路下滑，李兴平迟早会来找他。
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怎么个并入法？”伍季问。
李兴平显然提前想过这个问题。
他从电脑包里掏出一张折好的A4纸，展开，推到伍季面前。
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但算不上好看。
大概是不太习惯写这种东西，措辞有些生硬。
好123网站整体并入简网，包括域名、品牌、现有用户数据。李兴平本人加入简网，负责小游戏相关业务。要求：获得简网科技5%的股权。
伍季把这几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李兴平。
“5%？”
“好123虽然数据掉了，但品牌还在，很多老用户还是认这个名字。”
“如果简网把好123收购了，这些用户会自然迁移过来，另外，我在小游戏方面有些想法，对简网后续的布局有帮助。”
李兴平的语气很认真，他确实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才来的。
这5%的要价，他大概在心里算了无数遍。
伍季没有急着回答。
他把那张A4纸折好，放回李兴平面前，然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站长，我不跟你绕弯子。”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
“好123并入简网，对简网没有任何价值，品牌？好123的用户现在每天都在往简网流失，不需要收购，这些人迟早也是简网的。”
“数据？两万日活，简网现在的日活是你的二十多倍，域名？好123这个域名是不错，但我为什么要花5%的股权去买一个域名？”
快不行了就想趁着还有价卖掉，哪有那么好的事？
简网越走越高，你在走下坡路的并入，从而获得股份？以及管理权吗？
就算你在小游戏方面有些天赋，等你的好123倒掉后，我再招你就是了。
就算不行，我自己培养一个小游戏方面的负责人不行吗？国内目前最不缺的就是人，只要有机会，总会有人成长起来
李兴平的手指微微收紧，那张折好的A4纸被他捏出了一道褶痕。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外机的嗡嗡声从窗外传进来，混着楼下偶尔经过的汽车喇叭声，显得格外清晰。
“那伍总的意思是什么？”
“好123可以并入简网，但不是以你提出的方式。”伍季缓缓说道。
“域名，简网可以买，好123这个域名我出五万块，一次性买断。”
李兴平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你本人，简网可以聘，我可以让你去负责开发小游戏方向，我需要有人来负责这一块，月薪五千，年底根据业绩发奖金，没有股权。”
“你想要股份，更高的工资，更好的待遇，没问题，但是要靠能力！”
五万块加月薪五千。
这个数字在2000年的中国互联网圈子里算不上高，但也绝对不低。
李兴平的好123巅峰时期月收入也就两三万，扣掉服务器和日常开销，落到他自己口袋里的钱每个月不到两万。
现在日活掉到两万出头，广告收入不到两万块，扣掉成本，他一个月的净收入可能连五千都不到。
五万块的域名转让费，加上一份月薪五千的工作，从纯收入的角度看，比他现在的状态好不少。
但李兴平没有马上点头。
“伍总，好123是我一手做起来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倔强。
“1999年上线到现在，快一年了。这一年我没有一天休息过，大年三十都在网吧里更新链接。你说好123对简网没有价值，我不服气。”
“好123的用户确实在往简网跑，但那些人为什么跑？不是因为简网比好123好多少，是因为简网的地推把主页改了，用户根本没得选。”
“如果好123也有地推团队，也有同样的资金和人力，我不觉得我会输。”
伍季听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李总，你现在可以回去了，咱们可以接着打，到时候再来就不是5万块这个价了！”
李兴平走了。
没有当场答应，也没有当场拒绝。
他走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伍季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桌上的水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打开电脑，在浏览器里输入了好123的网址。
页面加载了两秒，出现了那个和简网越来越像的首页。
分类、布局、搜索框、常用网站，功能齐全，界面干净。
从产品的角度看，好123现在已经不是一个粗制滥造的个人站了。
李兴平在这一个月里下了不少功夫，但从数据上看，这些努力没有挡住下滑的趋势。
日活两万出头，而且还在掉。广告收入不到两万块，服务器快到期了。
这个时间点，好123就像一个在漏水的船，李兴平拼了命地往外舀水，但船底破的洞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