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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董卓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快又乱,显然是有人在深夜中狂奔而来,铁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密集而沉重的闷响。

董卓的眉头猛地一皱,睁开那双铜铃般的眼睛,粗声道:“谁在外面喧哗?!”

话音未落,一名亲卫已经冲到了暖阁门前,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禀报:

“相国!温侯……温侯回来了!”

董卓猛地坐起身来,面上的困意一扫而空。

他粗声道:“奉先回来了?这么快就击退李骋了?让他进来!”

那亲卫却没有立刻起身。

他低着头,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

“相国……温侯……温侯兵败了。三千铁骑折损过半,只剩下不到两千人。此刻温侯正在府门外,跪地请罪。”

暖阁中瞬间安静了。

那种安静来得极为突然,仿佛有人按下了整座暖阁的静音开关。

那些正在收拾杯盘的侍女们全都僵在了原地,一个个低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董卓坐在软榻上,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一般定住了。

他面上的笑意凝固在了嘴角,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骤然瞪大,其中翻涌着难以置信和一种正在迅速凝聚的暴怒。

“你……你说什么?”

董卓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奉先兵败?三千铁骑折损过半?他败给了谁?”

亲卫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恐惧:

“败给了并州李骋。黑石岭一战,温侯与李骋大战百余合,最终……最终被李骋击败,率残部撤回洛阳。如今李骋的兵马依然在洛阳北面袭扰。”

董卓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他的面色从方才的红润瞬间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暴怒的赤红。

他猛地站起身来,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案上的杯盘酒壶哗啦啦摔了一地,碎裂的瓷片和酒液四溅开来,将那几名侍女吓得纷纷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废物!全都是废物!”

董卓的咆哮声如同炸雷一般在暖阁中炸开,震得窗纸都在微微颤动。

他在暖阁中来回踱步,脚步沉重而急促,每一脚都仿佛要将地砖踩碎。

“华雄被斩了!牛辅夜袭败了!如今连奉先也败了!咱家养你们这些废物有什么用?!”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对那跪在地上的亲卫吼道:

“去!把吕布给咱家叫进来!咱家要亲自问问他,他带着三千铁骑出去,怎么就败得这么惨?!”

“诺!”亲卫连滚带爬地起身,飞奔而去。

董卓重重地坐回软榻上,粗壮的手指在榻沿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他的面色依然铁青,胸膛依然剧烈起伏,但那股最初的暴怒已经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的烦躁和不安所取代。

吕布是他麾下最强的将领,是他在虎牢关震慑联军的最大依仗。

如今连吕布都败了,而且败得如此狼狈,这让他如何能不惊怒?

如此看来,吕布也是废物!

片刻之后,一阵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从廊道中传来。

那脚步声与平日吕布大步流星的气势截然不同,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迟滞,仿佛来人的脚上坠着千斤重的铁链。

暖阁的门被推开了。

吕布大步走入,然后在距离董卓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他今日依然是那身玄色铁甲,但甲胄上多了无数道刀痕和箭痕,胸甲上那道白痕格外刺目。

他的面甲不知丢在了何处,那张英武而冷厉的面容此刻满是尘土和汗渍,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干涸的血迹。

他的目光低垂着,双膝一弯,猛地单膝跪地,铁甲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义父!布有罪!请义父责罚!”

吕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抑着沉重情绪的沙哑。

他没有抬头,只是跪在那里,拳头撑在膝盖上。

董卓坐在软榻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吕布。

暖阁中只有烛火轻轻跳动的细微声响和董卓粗重的呼吸声。

那些跪在角落里的侍女们连头都不敢抬,整个暖阁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奉先。”

董卓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咱家问你,你带着三千铁骑出去,怎么就败成了这样?那李骋到底是什么人物,连你都打不过他?”

吕布依然低着头,声音沙哑而苦涩:“义父,李骋此人的武艺……远超布的预料。布与他大战百余合,未能取胜,反而被他寻隙反击,几乎丧命。布有负义父所托,请义父降罪。”

董卓猛地站起身来,粗壮的手掌重重地拍在榻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走到吕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义子,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着怒意的冰冷:

“几乎丧命?咱家给了你三千铁骑,你几乎丧命?咱家问你,那李骋的兵马不过五千,你的铁骑都是精锐,怎么就败得这么惨?!”

吕布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无法告诉董卓,李骋的武艺已经超出了他的极限。

他无法告诉董卓,当他被李骋的马槊压着打了一百余合时,他心中那种骄傲被彻底击碎的绝望。

他只是跪在那里,沉默着,任由董卓的怒意如同暴雨般倾泻在自己身上。

董卓看着吕布那副沉默而狼狈的模样,心中的怒意愈加膨胀。

暖阁中烛火摇曳,将董卓那张因为暴怒而扭曲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恶兽。

“废物!你就是一个废物!”

董卓的咆哮声如同惊雷一般在暖阁中炸开,震得那些跪在角落里的侍女们浑身一颤,将头埋得更低了。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吕布,那双铜铃般的眼睛中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暴怒和深深的失望。

“咱家养了你,给你封了温侯,给你赤兔马,给你三千铁骑!你就这么报答咱家?!先是虎牢关守不住,如今连个李骋都打不过!什么天下猛将!狗屁!都是狗屁!”

吕布跪在地上,双拳撑在膝盖上。

他的头低垂着,那顶束发的银冠歪斜地挂在发髻上,几缕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半边面孔。

他的牙关紧咬,腮帮上的肌肉在微微跳动,但他始终没有开口。

他知道,此刻无论说什么,都只会让董卓更加暴怒。

董卓在暖阁中来回踱步,粗壮的手指攥得咯咯作响。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吕布,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着复杂情绪的嘶哑:

“咱家问你,你到底还有什么用?华雄被斩了,牛辅败了,如今连你也败了!李雄麾下的将领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典韦、黄忠、罗平、李骋……咱家这边呢?!”

他越说越怒,目光扫过暖阁中,忽然落在了墙角那柄悬挂着的马鞭上。

那是一柄以牛皮编织的硬鞭,鞭身油亮发黑,是董卓平日用来驯马的工具。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将那柄马鞭从墙上扯下来,鞭柄在掌心攥紧,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吕布微微抬起头来,看到董卓手中那柄马鞭时,瞳孔骤然一缩。

他的嘴唇猛地抿紧,那双向来睥睨天下的鹰隼般的眼睛中,第一次露出了某种近乎难以置信的屈辱光芒。

“义父……”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涩,却只说出了这两个字,便被董卓的暴喝打断。

“别叫咱家义父!咱家没有你这样无能的义子!”

董卓猛地扬起马鞭,鞭梢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一声脆响,结结实实地抽在吕布的背甲上!

那一声响在暖阁中格外刺耳。

吕布的身体猛地一僵,那身玄色铁甲虽然挡住了鞭梢的直接切割。但那巨大的力道依然透过甲片传入了他的背脊。

他的牙关咬得更紧了,嘴角那道干涸的血痕再次渗出殷红的血丝。

但他没有躲,也没有开口求饶,只是跪在那里,挺直着脊背,任由董卓的鞭子一下接一下地打在他的身上。

“这一鞭,是为你丢了虎牢关的威风!”

第二鞭落下,抽在他的肩甲上。

“这一鞭,是为你败给李骋!”

第三鞭落在他的腰甲上,铁甲被抽得发出沉闷的嗡鸣。

“这一鞭,是为你折了咱家一千多铁骑!”

董卓的暴喝声和马鞭的脆响声交织在一起,在暖阁中回荡不息。

那些跪在角落里的侍女们一个个面无人色,有的甚至开始低声啜泣,却连大气都不敢出。

暖阁外侍立的亲卫们面面相觑,人人面色骇然,却没有一个人敢进去劝阻。

吕布跪在地上,背脊上已经被打了七八鞭。

那身玄色铁甲虽然坚固,但在董卓用尽全力的抽打下,甲片之间的系带已经被抽断了好几根,肩甲和胸甲之间露出了大片空隙。

鞭梢时不时地打在那些没有甲片保护的地方,在他古铜色的肌肤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他依然没有躲。

他是温侯吕布,是曾经让无数人胆寒的猛将,可此刻他跪在这里,任由自己的义父用马鞭打。

但是,他心中的屈辱如同潮水般翻涌,几乎要将他的胸膛撑裂。

他想起了在黑石岭上,李骋的马槊压着他打的那一百多个回合!

他的骄傲,他的尊严,在这一刻被董卓的马鞭抽得粉碎。

但他依然没有开口。

他知道,董卓的暴怒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失败,更是因为一种深藏的恐惧。

董卓老了,洛阳的局势一天比一天危险,李雄的布局一天比一天收紧,而他却拿不出一个能够扭转战局的将领。

他的失败,如同一面镜子,照出了董卓自己也不愿面对的真相——这洛阳城,或许真的守不住了。

又是一鞭落下,这一次抽在了吕布的后颈上,那里没有甲片保护,鞭梢直接在肌肤上抽出一道血痕。

吕布的背脊猛地一颤,喉咙中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但他依然没有躲。

就在董卓再次扬起马鞭准备抽下的时候,暖阁的门被猛地推开了。一个清瘦的身影快步冲入,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急切和压抑不住的焦急:

“岳父!住手!”

李儒大步走入暖阁,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董卓面前,一把抓住了他高高扬起的手臂。

他的面色依然平静如常,但那双深邃的眼睛中却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担忧和一丝罕见的焦灼。

他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吕布,看到那道道血痕和断裂的甲带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岳父,不能再打了。”

李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清晰的穿透力,“温侯是岳父麾下最强的将领,若是打坏了,日后谁替岳父冲锋陷阵?”

董卓的手被李儒抓住,那柄马鞭悬在半空,鞭梢上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他的胸膛依然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声在暖阁中格外清晰。他瞪着吕布,咬着牙道:

“文优,你让开!咱家今日非要教训教训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他带着三千铁骑出去,被人家打得折损过半,咱家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李儒没有松手。

他看着董卓,急声道:“岳父,温侯兵败,确实有罪。但岳父想过没有,李骋是什么人?他是李雄麾下的骑兵统兵之才,在并州时便以长途奔袭闻名。温侯虽然勇猛,但他麾下的三千铁骑已经连续行军了一整天,体力早已不支。而李骋的五千骑兵则是养精蓄锐,以逸待劳。温侯在劣势之下依然能与李骋大战百余合,这已经证明了他的武艺。”

他顿了一下,目光转向吕布,声音中多了一种审慎的判断:

“更何况,岳父可曾想过——李骋的武艺既然能与温侯打成平手,甚至略占上风,那李雄麾下到底还有多少这样的将领?典韦、黄忠、罗平、李骋……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这说明什么?说明李雄此人深不可测,他手中的底牌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多。温侯败给李骋,非战之罪,而是李雄太强了。”

董卓的手臂在李儒的掌心中微微颤抖着。

那柄马鞭依然悬在半空,但那股暴怒的力道已经在一点点地消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