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岭的山谷中,月光如刀。
方天画戟与马槊的每一次碰撞都在夜色中炸开一团火星,如同两只巨兽在用牙齿撕咬彼此。
吕布的赤兔马在月光下奔腾回转,那团赤色的火焰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李骋的枣红马则如同一道沉稳的暗影,步伐虽不如赤兔迅捷,却带着一种不可撼动的笃定。
五十合过去,两人依然难分胜负。
但吕布的面色已经越来越难看了。
他的呼吸比方才粗重了几分,额头上的汗珠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芒。
他本以为自己能在五十合之内解决李骋,但交手之后他才发现,此人的槊法之精妙、力道之浑厚,竟然丝毫不下于他。
他心中的烦躁如同野火般蔓延开来,手中的方天画戟挥舞得更加凶猛,恨不得一戟便将眼前的对手斩落马下。
但李骋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第六十合时,李骋忽然变招。
他的马槊虚晃一记,引开吕布的注意力,然后猛地一夹马腹,枣红马骤然加速前冲!
槊尖带着凛冽的破空声直刺吕布的面门!
这一刺又快又准,带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精准,让吕布不得不侧身闪避。
那槊尖几乎是贴着他的肩甲擦了过去,在铁甲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吕布面色骤变,他猛地挥戟横扫,试图将李骋逼退。
但李骋早有准备,他手腕一翻,槊杆横砸,精准地格开了方天画戟,同时槊刃顺势向前一送,直取吕布的咽喉!
吕布瞳孔骤缩,他本能地向后一仰,那槊刃带着冰冷的劲风从他的鼻尖前掠过,几乎削去了他面甲上的一缕红缨!
他心中大惊——方才那一击,若是他慢了半瞬,李骋的槊刃便会刺穿他的喉咙!
亲兵们看到这一幕,齐声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李将军威武!李将军威武!”
声浪在山谷中回荡不息,如同一股无形的力量注入了李骋的体内。
吕布的面色在这一瞬间变得铁青。
他自出道以来,从未在与人的单打独斗中处于下风。
即便是在虎牢关面对典韦、黄忠、罗平那样的绝世猛将,他也从未被逼到这般狼狈的地步。
可如今,面对李骋——这个他本以为自己能轻松解决的对手——他竟然被压着打了一百余合!
他心中的怒火如同火山般喷涌而出,方天画戟的攻势骤然变得更加疯狂。
劈、砍、刺、扫、砸,每一戟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似乎已经不在乎自己是否会有破绽。
李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疯狂攻势逼得后退了两步,槊法从攻转为守,稳稳地格挡着吕布那如同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但吕布的疯狂并没有持续太久。
他毕竟已经连续行军了一天一夜,又在这山谷中与李骋鏖战了一百余合,体力的消耗已经到了极限。
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势在持续了十余合后便开始渐渐减弱,他的呼吸变得更加粗重,赤兔马也露出了疲态,步伐不再像方才那样迅捷如风。
李骋察觉到了吕布体力的下降。
他没有急于求胜,而是继续保持着那种沉稳的节奏,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每一次反击都精准地打在吕布攻势的间隙处。
他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可以真正重创吕布的机会。
第一百二十合时,吕布的方天画戟在一次劈砍中出现了明显的迟滞。
那柄沉重的戟似乎比方才重了许多,他的手臂在那一瞬间微微颤抖了一下。
李骋的眼睛猛地一亮,他等的就是这个瞬间!
他的马槊如同一条蓄势已久的毒龙,带着雷霆之势骤然刺出!
槊尖精准地挑在方天画戟的戟杆上,借力一搅——那柄重达数十斤的方天画戟竟然被他的槊杆硬生生搅得偏了方向!
吕布中门大开,整个人暴露在李骋的槊锋之下!
李骋没有丝毫犹豫,马槊长驱直入,槊尖带着冰冷的劲风直刺吕布的胸口!
吕布拼尽全力向侧方闪避,但那槊尖依然划过了他的胸甲,在铁甲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白痕!
若他再慢半步,那一槊便会贯穿他的胸膛!
吕布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他猛地一勒马缰,赤兔马嘶鸣一声向后退去,拉开了与李骋的距离。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手中那柄方天画戟依然在微微颤抖。
他的面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铁青、赤红、苍白,三种颜色在他的面容上交替翻涌,如同一个被打碎了骄傲的人正在拼命将那些碎片重新拼凑起来。
他心中的那个问题如同一根刺扎在灵魂深处:天下哪里来的这么多猛将?!
典韦、黄忠、罗平、李骋……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他面前,一个接一个地将他的幻想打碎。
他吕布可是想要成为天下第一猛将的啊,可如今,这个天下第一,似乎已经成了一个笑话。
他的骄傲,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了。
“撤!撤退!”
吕布猛地拨转马头,嘶声吼道。
他的声音在夜色中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嘶哑和狼狈。
那三千铁骑听到撤退的命令,虽然心中不甘,但主将已经败了,他们也没有再战下去的理由。
骑兵们纷纷拨转马头,如同一片退潮的黑色海水,向山谷入口方向涌去。
李骋勒马立于高地之上,望着那支正在仓皇退去的骑兵队伍,嘴角浮现出一抹冷厉的笑意。
他的马槊上还残留着吕布胸甲上刮下的铁屑,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马槊横在鞍前,转身对身旁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全军追击!”
号角声在黑石岭的山谷中响起,这一次是反攻的信号!
五千并州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山谷两侧涌出,向着正在撤退的吕布骑兵发起了猛烈的追击!
那些方才还在伏击点中安静等待的并州兵们,此刻如同一群下山的猛虎,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吕布的骑兵阵型在撤退中已经出现了混乱。
那些士卒们虽然训练有素,但主将的败退让他们的士气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箭矢如同暴雨般从黑暗中射来,不断有人中箭落马,惨叫声和战马嘶鸣声在夜色中交织成一片。
吕布骑着赤兔马冲在最前方,他的方天画戟不再用于战斗,只是机械地拨打着射向自己和坐骑的箭矢。
赤兔马的速度依然迅捷,很快便冲出了山谷的入口,将那些落在后面的骑兵远远甩在身后。
但他的心中却没有丝毫逃脱的喜悦——他的面甲上沾满了尘土,胸甲上的白痕如同一个无声的嘲讽,他吕布竟然再次被人击败了。
“快!快撤!”
吕布嘶声吼道,声音已经变得沙哑。
李骋率着并州骑兵一路追杀,将吕布的后队截成了数段,那些落在后面的骑兵被追上后纷纷下马投降,少部分试图抵抗的被一一斩杀。
整个黑石岭的山谷变成了一片屠杀场,吕布的骑兵在黑暗中仓皇逃窜,丢下了大量的兵器和马匹。
直到吕布逃出黑石岭约十里后,李骋才下令收兵。
他勒马立于一片旷野之上,望着那条通往洛阳的官道,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清点了追击的战果——吕布的三千骑兵被他追杀得只剩下不到两千人,丢下了数百具尸体和数百名俘虏,大量的兵器和马匹被并州兵缴获。
“将军,为什么不继续追了?吕布就在前面,若是再加把劲,说不定能把他生擒了!”副将策马上前,喘着粗气问道。
李骋微微摇头,目光中带着一种审慎的光芒:
“吕布虽然败了,但他的赤兔马太快,追不上。而且我们追得太深,万一遇到董卓派来的援军,反而会陷入被动。吕布被击败。主公在虎牢关方向的压力,便大大减轻了。”
……
夜风如刀,旷野苍茫。
吕布策着赤兔马一路向南狂奔,那匹通体赤红的战马虽然已经奔行了将近一个时辰。
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密集如鼓点的声响,扬起的尘土在月光中形成一条灰白色的长龙。
吕布伏在马背上,那张英武而冷厉的面容此刻满是尘土和汗渍,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干涸的血迹。
他身后零零散散地跟着那些残兵败将,一个个蓬头垢面、甲胄不整,手中的兵器丢了大半,战马也只剩下不到两千匹。
那些士卒们面色灰败如土,低垂着头,沉默地策马跟在吕布身后。
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声和偶尔的马嘶声在夜色中回荡。
那股方才在战场上还蓬勃的士气,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吕布一直策马狂奔了二十余里,直到确认身后的追兵早已消失,才在一处荒废的驿站旁勒住了赤兔马。
他翻身下马时双腿一软,几乎跌坐在地上,连忙扶住驿站的断墙才稳住了身形。
赤兔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汗湿如雨,四肢都在微微颤抖,显然已经耗尽了气力。
吕布靠着断墙站了片刻,胸膛剧烈起伏,然后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插在地上,嘶声道:
“清点人数!”
几名亲卫领命而去。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一名亲卫小跑着回来,单膝跪地,声音沙哑而低沉:
“温侯,清点完毕。出关时三千铁骑,如今随行的……不到一千八百人。其余的不是战死就是被俘,还有一些在黑夜中失散了,不知去向。”
吕布的手指在断墙上猛地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土坯的缝隙中去。
他早就猜到了损失惨重,但听到确切的数字时,心中还是如同被一柄钝刀狠狠剜了一下。
一千二百余人,一战便折损了四成。
他带着三千铁骑北上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如今回去的却连两千人都凑不齐。
他的面色在月光下苍白如纸,嘴唇紧抿成一条线,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中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一种深入骨髓的苦涩。
他愤怒的是李骋——那个他本以为能轻松击败的对手,竟然将他逼到了这般狼狈的地步。
他苦涩的是自己——他吕布,堂堂温侯,竟然被一个“李雄的族弟”打得大败而逃。
他想起了在黑石岭上的那一百多个回合。
李骋的马槊如同一条沉稳而致命的毒龙,每一槊都带着他无法化解的力道,每一击都精准地打在他攻势的间隙处。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跟一个能看透他所有破绽的鬼神交手。
他拼尽全力,甚至使出了同归于尽的疯狂打法,却依然无法扭转战局。
第一百二十合时的那一槊,若不是他闪避及时,此刻他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我本来以为我够勇猛了,可是天下究竟哪里来的这么多猛将……”
吕布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苦涩。
这句话他已经问了自己很多遍了。
典韦、黄忠、罗平、李骋……一个接一个地将他的骄傲击碎。
他曾经以为,凭他的方天画戟和赤兔马,天下之大尽可去得。
可如今,他连李雄麾下的一个“族弟”都打不过。
他缓缓地蹲下身来,将佩剑从地上拔出,插回腰间。
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摩挲了片刻,然后猛地站起身来,翻身上了赤兔马。
那匹通人性的战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情,低低地嘶鸣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吕布的腿。
吕布沉默地拍了拍它的鬃毛,然后拨转马头,面向南方洛阳城的方向。
“回洛阳。”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向义父请罪。”
身后的残兵败将们默默地收拢阵型,跟在吕布身后,沿着官道向南开拔。
夜风拂过旷野,将那些残破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在月光下如同一面面无声的挽歌。
……
洛阳城,相国府。
夜色已深,但相国府后园暖阁中的灯火依然亮着。
董卓今日饮了不少酒,此刻正斜靠在铺着虎皮的宽大软榻上,半眯着眼睛打盹。
赵贵妃早已被送回房中歇息了,暖阁中只有几个侍女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案上的杯盘。
董卓今日心情不错。
赵贵妃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大夫说胎儿很安稳,脉象强壮,八成是个小子。
他董卓纵横天下大半辈子,如今终于要有一个自己的儿子了。
他想着等孩子生下来,便给他封个侯,再把洛阳城中最好的宅子赐给他。
他想着这些的时候,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咧开,露出一抹粗豪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