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翟城中,州牧府正堂。
袁绍坐在主位上,面色铁青如铁,双手搁在案面上,十根手指都深深地嵌入了案沿。
他身后那幅大汉疆域舆图在烛光中泛着暗黄的光泽,如同一张沉默而讽刺的画卷。
他面前的长案两侧,孔伷、韩馥、刘岱、曹操等人依次落座,但更多的人没有坐下。那十一员出城斗将的将领们,此刻全部垂手立在堂中。
关羽、张飞、颜良、文丑、孙坚、程普、夏侯惇、曹仁、曹纯、夏侯渊,加上李锋,十一人站成两排,人人面色灰败,如同霜打的茄子。
堂中一片死寂。
没有人开口,只有烛火在铜灯盏中轻轻跳动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袁绍的目光在十一张面孔上缓缓扫过。
他看到关羽的丹凤眼低垂着,那张面如重枣的面容上第一次没有了那种睥睨天下的傲气;他看到张飞的豹眼圆睁着,虎须倒竖,却咬着牙关一声不吭,那拳头在身侧!
他看到李锋垂着头,方天画戟被抱在怀中,戟刃上的寒光映着他那张疲惫而惭愧的面孔;他看到颜良和文丑两人并肩而立,却都低着头,恨不得将脸埋进胸口的甲胄里去!
他看到孙坚的古锭刀挂在腰间,那只缠着布条的虎口还在微微渗血,但他的背脊比方才在城外时弯了几分!
他看到程普、夏侯惇、曹仁、曹纯、夏侯渊也都垂手而立,五人的面色如同铁锈一般暗沉。
“都坐下吧。”袁绍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
十一人没有动。
关羽微微抬起头来,丹凤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声音低沉而沉重:“副盟主,末将等有罪。请副盟主责罚。”
张飞紧跟着粗声道:“对!俺们十一人打人家三个,没打赢,还让人家从容退走了!俺老张丢人丢到家了!副盟主你罚俺吧!”
颜良和文丑同时抱拳:“末将等给联军丢脸了!”
夏侯惇的眼中泛着冷厉的光芒,但声音中却带着一种罕见的低沉:“末将等未能压制张昭,请盟主和曹将军责罚。”
曹操一直沉默着。
他坐在袁绍左首的位置上,面色同样不好看。
他手中握着那柄青釭剑,剑身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他没有看那些垂头丧气的将领们,而是将目光投向堂中悬挂的舆图上,仿佛在重新审视整个战局。
袁绍看着这些将领们,沉默了很久。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重话,但最终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责罚?”袁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抑着复杂情绪的沙哑!
“本将军拿什么责罚你们?责罚你们面对的是一个张昭,一个张霄,一个管亥?责罚你们十一人没有打赢张昭一人?”
他站起身来,走到堂中,目光扫过每一张垂下的面孔,声音中多了一种沉重的无奈:
“张昭此人,武力之强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九将围攻,他竟然能一一化解,甚至还能寻隙反击,从容退走。这样的人,不是靠责罚你们就能打赢的。”
关羽抬起头来,声音中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不甘:
“副盟主,末将自跟随大哥征战以来,从未遇到过如此强劲的对手。那张昭的枪法如同一道无形的墙壁,末将的青龙偃月刀无论从哪个方向劈出,都像是劈在了一团棉花上,力道被化解得干干净净。他的枪法……”
关羽顿了一下,那丹凤眼中掠过一抹罕见的凝重:
“他的枪法已经超出了寻常武艺的范畴,末将以为,即便是天下第一武将在此,也未必能胜他。”
此言一出,堂中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张飞也忍不住开口了,粗声粗气道:“大哥说得对!那张昭……他的长枪砸在俺蛇矛上的时候,俺这丈八蛇矛差点脱了手!”
颜良和文丑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颜良低声道:
“末将和文丑在冀州多年,自诩武艺不弱。可是今日面对张昭,末将才知道什么叫做天外有天。他的枪法看似平平无奇,但每一招都恰好克住末将的刀势。末将和文丑联手,竟然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文丑也沉声道:“那张昭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的力量,也不是他的速度,而是他的判断。他好像能提前知道我们下一招会从哪里来,会用什么力道,还没等我们出招,他便已经做好了应对。那种感觉……就像是在跟一个能看透人心的鬼神交手。”
孙坚一直沉默着,此刻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沉重,那只缠着布条的虎口还在隐隐作痛:
“末将与张昭交过手,但那时的张昭远没有今日这般可怕。今日的他在九将围攻中游刃有余,甚至还有余力观察其他方向的战况。末将以为,张昭的武艺在黄巾时便已经是天下顶尖,这些年他归顺朝廷后,恐怕从未放下过武艺的修炼。”
程普站在孙坚身后,也低声道:“孙将军说得对。那张昭的枪法已经到了随心所欲的地步,他不需要思考,便能自然而然地做出最优的判断。那种境界,不是靠天赋就能达到的,必然是千锤百炼、日积月累才能成就。”
李锋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此刻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本将在太谷关外与张霄大战数十合,在阳翟城下也与张昭交过手。末将以为,张昭的武艺与末将在伯仲之间,但张昭……本将在他手下恐怕撑不过百合。”
此言一出,堂中的沉默更加深重了。
李锋的武艺是所有人都亲眼见过的,已经是联军中顶尖的战力。
若连他都只能在张昭手下撑百合,那其他人的差距就更不用说了。
曹操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审慎的沉重,目光从舆图上缓缓收回,扫过堂中每一张面孔:
“诸位,操今日在城楼上看得清清楚楚。张昭的武艺确实已经超出了我们的预估。九将围攻,他不仅没有落败,反而还能寻隙反击,最后从容退走。这样的对手,已经不是靠斗将能够解决的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阳翟城的位置上缓缓划过,声音带着一种决断的分量:
“既然斗将无法取胜,那我们便不再与他斗将。张昭虽然武艺高强,但他终究只有一个人。我们守城,他攻城,主动权在我们手中。只要守住阳翟,张昭便不得不退兵。”
袁绍微微点头,但面色依然阴沉。他转向那十一员将领,声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托付:
“你们今日虽然没能压制张昭,但你们没有一个人退缩,没有一个人临阵脱逃。这一点,本将军是认可的。张昭此人的武艺,本将军会如实禀报李盟主,请盟主从虎牢关调遣更强的将领前来支援。在那之前,你们不必再出城斗将,只需守住城池便可。”
“是!”十一人齐声应诺。
袁绍又转向曹操:“孟德,你负责城防的调度。各门加强戒备,弓弩手随时待命。张昭今日虽然在城下占了便宜,但他也知道,他攻不破这座城。我们只需守住,便是赢了一半。”
曹操抱拳:“本初兄放心,操明白。”
众将陆续散去。关羽走出堂门时,脚步比进来时沉重了几分。
他的丹凤眼望着远方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翼德,回去之后加紧操练士卒。张昭此人的武艺,我们既然比不过,便只能在战场上用其他方式弥补。”
张飞闷声道:“大哥,俺知道了。不过俺还是不甘心!等俺回去再练几年,定要跟那张昭再打一场!”
关羽微微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张飞的肩膀,两人并肩向营房的方向走去。
……
阳翟城南,荆州军大营。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和烈酒的醇厚气息,士卒们围坐在篝火旁,高声谈论着今日城下那场惊心动魄的斗将,不时爆发出阵阵畅快的大笑。
那些笑声中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痛快,仿佛要将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积压的疲惫和压力一股脑地宣泄出来。
今日城下的十一将围攻,荆州军上下都看得清清楚楚。
三万士卒亲眼目睹了那个玄甲身影在九员联军大将的围攻中纵横驰骋,枪影翻飞之间,九件兵器竟无一件能够近身。
那种从容不迫、以一战九的绝世风采,如同一柄利剑,深深镌刻在了每一个荆州兵的心中。
中军大帐中,烛火通明。
张昭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长案上摆着几碟精致的菜肴和一壶温好的杜康酒。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卸去了那身沾满尘土的鱼鳞甲,整个人看起来比战场上松弛了许多。
他的面色依然清癯而沉稳,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幽深。
张霄坐在左侧,那身玄色铁甲也换成了普通的劲装,粗犷的面容上难得地带着一种畅快的笑意。
管亥坐在右侧,今日他虽然与孙坚鏖战数十合,但此刻已经完全恢复了精神,那张粗豪的面容上满是亢奋的红光,手中的酒盏已经换了三巡。
帐中还有张曼成、波才等几位将领作陪,人人面色振奋,谈笑声此起彼伏。
管亥猛地灌了一口酒,将酒盏重重地顿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他粗声粗气地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拔得极高:
“大将军!今日这一战,末将算是服了!彻底服了!九员联军大将围攻您一人,您竟然还能从容退走,末将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痛快的仗!什么关东联军,什么十八路诸侯,在您面前都是土鸡瓦狗!”
他站起身来,铁塔般的身躯在烛火下投下一道巨大的影子,那张粗犷的面容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敬:
“从今日起,天下人都知道,荆州有您张昭在,便是铁打的江山!末将敢说,今日之后,大将军的名号必然传遍天下!天下第一将——非您莫属!”
张霄也放下了酒盏,微微点头,粗犷的面容上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
“管亥说得对。末将跟随主公多年,深知主公武艺高强,但今日这一战,末将才真正见识到了主公的极限。九将围攻,一气呵成,如入无人之境。末将扪心自问,若换作末将面对那九人,最多撑不过五十合便要落败。主公能以一战九,从容不迫,此等武艺,确实已经超出了寻常万人敌的范畴。”
张曼成也端起酒盏,感慨道:
“末将在黄巾时便追随主公,见过主公与无数朝廷将领交手,但像今日这般震撼的场面,确实是第一次。那些关东诸侯,个个自诩名门望族、麾下猛将如云,今日一战之后,怕是要重新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了。”
波才更是直接,粗声道:“主公!末将以前还觉得张霄将军是咱们荆州第一猛将,今日看来,主公才是深藏不露的那一个!主公藏得可真够深的!”
帐中众将闻言,纷纷大笑起来。
张霄自己也笑了,摆了摆手,粗声道:
“波才你这话说得不对。主公若是不深藏不露,当年在黄巾时便展露全部实力,朝廷早就把主公视作头号大敌了。主公一直引而不发,便是在等今日这样的时机——让天下人亲眼看到,荆州不可轻犯。”
张昭一直安静地听着众将的议论,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没有消散。
他端起酒盏,浅酌了一口,目光在每一张振奋的面孔上缓缓扫过。
当他的目光与张霄的目光交汇时,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种只有彼此才能读懂的深意。
张昭放下酒盏,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帐中的喧哗瞬间安静了下来:
“今日这一战,确实打得痛快。但你们要记住,一场斗将的胜负,改变不了大局。曹操的援军已经入城,阳翟城中的粮草又多了几分支撑。张昭在城下虽然赢了颜面,但真正的胜负,还是要看谁能坚持到最后。”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舆图上阳翟城的位置上,声音带着一种沉稳的笃定:
“袁绍和曹操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时间。他们的粮草撑不了多久,他们唯一的希望便是虎牢关方向以及其他各州的援军。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不是与他们在城下争一时之气,而是继续围困阳翟,同时密切关注虎牢关以及各州方向的动向。只要李雄的援军敢南下,我们便在半路设伏,将他们一一击破。”
张霄微微点头,沉声道:
“主公说得对。今日斗将虽然胜了,但阳翟城中的数万大军依然是我们的心腹之患。只要他们还在城中,我们便不能放松警惕。”
管亥却有些不甘心,粗声道:“主公,难道就这么放过他们?今日城下的威风,白耍了?”
张昭看了管亥一眼,嘴角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当然不是白耍。今日过后,城中的士卒们便会知道,他们的将领打不过本将军。他们的士气会一天比一天低落,他们的信心会一天比一天动摇。等到粮尽之日,不用我们攻城,他们自己便会开城投降。斗将的胜负,争的就是这一口气。这口气没了,城便守不住了。”
管亥挠了挠头,虽然还有些不太明白,但见张昭说得笃定,便不再多问,端起酒盏又灌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