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翟城中,州牧府正堂。
袁绍坐在主位上。
堂中两侧,孔伷、韩馥、刘岱、孙坚、李锋等人依次落座,人人面色各异,但都比前些日子多了一丝振奋。
消息已经传遍了整座阳翟城——曹操的援军到了,正在北门外攻打张昭的营寨。
城头上的守军们已经自发地开始欢呼,那些持续了许久的沉闷和绝望,终于被这个消息撕开了一道口子。
但袁绍没有急着高兴。
他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堂中众人,声音带着一种审慎的分量:
“曹操到了,这是好事。但凭他的兵马,想正面打穿张昭的包围圈,恐怕没那么容易。曹操的兵马疲惫不堪,粮草也不充足,若是被张昭的援军缠住,非但打不穿封锁,反而可能被张昭反包围。”
孔伷微微点头,面色虽然比前几日好了些,但依然带着忧虑:
“副盟主说得对。曹操的援军虽然到了,但他们也是强弩之末。我们不能只指望他一个人往里冲,我们自己也要有所动作。”
韩馥也道:“若是我们能出兵从城内策应,内外夹击,曹操突破封锁的把握便大了许多。”
刘岱却微微摇头,声音带着一种审慎的犹豫:
“出兵策应固然好,但张昭围城日久,各营的防御工事都修得极为坚固。我们若是贸然出城,万一被张昭的伏兵截断退路,反而会损失惨重。”
堂中一时议论纷纷,有人主张全力出击策应曹操,有人主张坚守不出等待时机。
袁绍听着众人的议论,眉头微皱,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孙坚身上。
孙坚一直沉默着,此刻见袁绍看向自己,便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阳翟城外的荆州军营地位置上缓缓划过,声音沉稳而清晰:
“副盟主,诸位,我有一策,或许可行。”
袁绍微微倾身:“文台请讲。”
孙坚的手指在荆州军南面大营的位置重重一点:
“围魏救赵。”
堂中众人的目光齐齐汇聚到舆图上。
孙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清晰的穿透力:
“张昭的围城部队虽然号称有四万,但为了围困我们这座方圆数里的阳翟城,他不得不把兵力分散到南、东、西三面。每一面的营寨虽然互为犄角,但每个营寨的兵力都有限。”
他顿了一下,手指从北面划到南面:“若我们此时从城中出兵,佯攻张昭南面的大营,摆出一副要从南面突围的架势,张昭会怎么想?他一定会认为我们是趁曹操在北面进攻之际,从南面发动突围。到时候,他必然要把预备队从北面调回南面。只要他的预备队一动,北面的压力便骤然减轻,曹操便能趁虚而入。”
袁绍的眼睛微微一亮,但随即又皱起眉头:
“若是张昭不撤呢?他若看穿了我们的佯攻,我们岂不是白白出兵?”
孙坚嘴角浮现出一抹冷厉的笑意:
“所以,这佯攻不能只是做做样子。我们要假戏真做。若是张昭不撤军,我们便真打他的南面大营。南面营寨的兵力原本就不多,若我们全力进攻,未必不能打穿。只要打穿南面营寨,我们便可以从南面打开缺口,与曹操的援军从两个方向同时撕开张昭的包围圈。”
他环视堂中众人,声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这就是围魏救赵——不管张昭撤不撤预备队,我们都不亏。他撤,曹操入城;他不撤,我们便从南面突破。他若两面都想兼顾,兵力必然分散,到时候两个方向都挡不住。”
堂中沉默了片刻,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声。
孔伷第一个拍案:“好!孙将军此计甚妙!”
韩馥也连连点头:“围魏救赵,一举两得!无论张昭怎么应对,我们都有破局之机!”
刘岱虽然方才还有些犹豫,此刻也被孙坚的计策说服了,拱手道:“孙将军妙计,末将附议。”
袁绍的目光在孙坚脸上停留了片刻,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自己当初对孙坚的冷淡,想起在洛阳时对这个江东猛将的不以为然。
如今,在这个生死存亡的关头,却是这个他一直未曾真正重视的人,拿出了破局之策。
“好。”袁绍的声音带着一种郑重的决断,“就依文台之策。孙坚,你率一万兵马从南门出击,佯攻张昭南面大营。李锋,你率五千兵马从东门出击,策应孙坚的攻势。孔伷、韩馥,你们留守城中,维持城防。刘岱,你率三千兵马在北门内待命,一旦曹操的援军突破封锁,你便率军出城接应,掩护粮草入城。”
众将齐声应诺。
袁绍又转向孙坚,声音中多了一种罕见的郑重:
“文台,这一仗的关键在你。若是张昭的预备队不撤,你便要真打他的南面营寨。若是不敌,便及时撤回城中,不可恋战。”
孙坚抱拳,声音沉稳而有力:“副盟主放心,坚明白。”
南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吊桥轰然落下。
孙坚率一万兵马从城中鱼贯而出,在夜色中列阵。
他身披铁甲,手持古锭刀,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前方荆州军南面大营的方向。
程普、黄盖、韩当三将分列左右,人人甲胄在身,面色凝重。
而在北门外,曹操的援军正在与张霄的兵马激烈厮杀。
张飞的丈八蛇矛在寨墙上横扫千军,将那些试图抵抗的荆州兵一一扫落。
但张霄的精锐已经杀到,他亲自缠住了张飞,两人在寨墙上打得难解难分。
刘备率主力向北门方向突进,却被荆州军的预备队挡住,进展缓慢。
张昭的中军大帐中,张昭站在舆图前,面色依然平静。
他刚刚收到北面的战报——曹操的援军果然从北面发动了突袭,张飞已经攻上了寨墙,张霄正在全力阻拦。
“传令西面营寨,抽调兵马增援北面。”张昭对传令兵道,声音不急不缓,“另外,让中军预备队做好出动准备。”
传令兵领命正要离去,又一名斥候快步冲入帐中,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
“大将军!阳翟城南门打开!孙坚率军出城了!看旗号和阵势,约有一万兵马,正在向南面大营推进!”
张昭的手指在舆图上微微一顿。他缓缓抬起头来,那双深邃的眼睛中掠过一抹意外的光芒。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安静地看了舆图片刻,手指在阳翟城南门和南面大营之间缓缓划过。
“孙坚……一万兵马……”张昭低声重复了一遍,“这是围魏救赵。曹操在北面进攻,孙坚便从南面出击,想逼我把预备队从北面调回来。”
张霄不在身边,张昭身旁只有几名幕僚和传令兵。
一名幕僚低声道:“大将军,那我们该如何应对?若是把预备队调往南面,北面的曹操便无人可挡。若是不调,孙坚的一万兵马恐怕真能打穿南面营寨。”
张昭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在舆图上反复逡巡。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从容的笃定:
“孙坚此计,确实老辣。无论本将军撤不撤预备队,他都不亏。但他忘了一件事——”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北面的位置重重一点:“曹操的援军,兵力不足,粮草不继。他们虽然突袭了北面营寨,但即便打穿了封锁线,杀到阳翟城下,他们也没有足够的粮草支撑太久。孙坚的围魏救赵虽然巧妙,但他漏算了一点——曹操的援军,本身就不足以改变阳翟的局势。”
他转向传令兵,声音带着一种清晰的调度:“传令南面各营,坚守不出。孙坚若是强攻,便用箭矢和滚木礌石招呼他。不必调预备队南下。另外,传令张霄,让他不惜一切代价守住北面。曹操的援军已经是强弩之末,只要拖住他一个时辰,他便撑不住了。”
传令兵领命飞奔而去。
南面战场上,孙坚率一万兵马已经杀到了荆州军南面大营的外围。
他亲自督战,古锭刀在手,率军向营寨发起了猛烈的冲锋。弓弩手在阵前压制寨墙,刀盾手填壕沟,云梯手架梯攀爬。喊杀声和兵器碰撞声在夜色中交织成一片,火光冲天。
但荆州军的南面营寨守军按照张昭的指令,坚守不出,只是用箭矢和滚木礌石将联军的攻势一次次击退。
孙坚连攻了半个时辰,付出了不小的伤亡,却始终未能撕开营寨的防线。
他催马在阵前来回奔驰,古锭刀挥舞如风,将那些冲上来的荆州兵一一斩退,但心中却越来越焦躁。
张昭的预备队没有动。
南面营寨的守军虽然吃力,但依然在坚守。
孙坚咬了咬牙,猛地一勒马缰,对身旁的程普厉声道:“传令下去!全力进攻!不要留手!既然张昭不撤,那我们就真打!打穿他的南面营寨!”
号角声骤然拔高,联军的攻势比方才更加猛烈。
孙坚亲自率精锐冲在最前方,古锭刀在夜色中划过一道道寒光,将挡路的荆州兵一一斩落。
他身后的士卒们受到主将的鼓舞,齐声呐喊着向寨墙涌去。
南面营寨的守军终于开始动摇了。
寨墙上的弓弩手箭矢逐渐稀疏,滚木礌石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孙坚看准时机,猛地一夹马腹,冲向寨门!
古锭刀自上而下劈落,将寨门上的横木一刀斩断!
寨门轰然向内倒塌,联军士卒如同潮水般涌入营寨!
而与此同时,北面的战场上,荆州军得知南面有联军杀出,也是军心不稳,刘备终于率主力杀到了北门之下。
张飞拼死缠住了张霄,关羽的青龙偃月刀在侧翼杀出一条血路,掩护刘备向北门突进。
阳翟城北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吊桥轰然落下。
刘岱率三千兵马从城中冲出,与刘备的援军在吊桥前会合。
“快!粮草进城!”刘备嘶声大吼,指挥着那些满载粮草的大车向北门涌去。
曹操在后方看到这一幕,紧绷了一整夜的面容终于松弛了几分。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对身旁的曹仁道:“传令下去,全军且战且退,掩护粮草入城。”
而在荆州军的中军大帐中,张昭站在舆图前,面色依然平静如常。
他听到了南面营寨被攻破的消息,也听到了北面曹操援军入城的消息。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从容:
“传令南面各营,后撤三里,重新列阵。传令张霄,撤出北面营寨,退回中军。”
幕僚们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问道:“大将军,南面营寨被攻破了,我们为何还要后撤?”
张昭微微转头,看了那名幕僚一眼,嘴角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曹操的援军入城了,孙坚的兵马也打穿了南面营寨。若是继续围城,我们的兵力反而会被他们内外夹击。不如后撤三里,重新稳住阵脚。曹操入城之后,城中的粮草依然有限。他带来的那些粮草,不过是杯水车薪。用不了多久,他们便会再次陷入粮草危机。”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阳翟城的位置上轻轻一敲:“让他们再高兴几日。等到粮尽之日,便是城破之时。”
夜色渐深,阳翟城北门外的战场上,最后一批粮草大车已经驶入了城中。
吊桥轰然收起,城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关闭。
城头上的守军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那些被围困了大半个月的士卒们激动得热泪盈眶。
曹操策马入城时,袁绍已经亲自迎到了北门内侧。
两人在火把光中对视了片刻,然后同时拱手。
袁绍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复杂情绪:
“孟德,你终于来了。”
曹操翻身下马,面色疲惫却带着笑意:
“本初兄,操幸不辱命。只是……”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操带来的粮草,只有一半。一路上被张霄的伏兵烧了大半。这些粮草,大约只够城中联军再多吃一个月。”
袁绍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他深深地看了曹操一眼,然后缓缓点头:“一个月……够了。多谢孟德。”
曹操看着袁绍那张疲惫而坚毅的面容,没有再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