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又走回赵贵妃身边,粗厚的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那张粗犷的面容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柔和,声音也比平日低了几分:
“你好好歇着,别乱动。若真是有了咱家的骨肉,咱家便给你个名号,让你享尽荣华富贵。”
赵贵妃低头应了一声,声音轻柔,目光却低垂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大夫被匆匆请入了相国府。
他背着药箱,在几名甲士的“护送”下快步走入大殿,面色带着几分紧张。
他走到赵贵妃面前,恭敬地行了礼,然后取出丝帕覆在赵贵妃的腕上,闭目凝神诊脉。
殿中一片寂静。
董卓站在一旁,粗厚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击着,目光死死盯着老大夫的脸,仿佛要将那张布满皱纹的面容看出花来。
片刻之后,老大夫睁开眼睛,面上绽开一个笑容,向董卓拱手道:
“恭喜相国!贺喜相国!夫人的脉象圆滑如珠,确有喜脉之象,已经一个多月了!夫人身体康健,胎儿亦十分安稳,相国请放心!”
董卓整个人如同一座被点燃的火炮一般猛地炸开,仰天发出一声粗豪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太好了!咱家有后了!咱家有后了!”
他在殿中来回疾走,粗厚的手掌兴奋地摩挲着,仿佛整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点燃了。
他猛地转过身来,对那老大夫道:
“赏!重重地赏!从相国府库中取百两黄金,给大夫!”
老大夫连声道谢,又开了几副安胎的药方,这才在甲士的引领下退出了大殿。
董卓重新坐回软榻上,将赵贵妃搂入怀中,粗声笑道:
“从今日起,你便是咱家的贵人了!若是你能给咱家生个儿子,咱家便封你为夫人!日后这相国府中的一切,都有你的一份!”
赵贵妃依偎在他怀中,柔顺地应着,目光却依然低垂着。
她的嘴角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但那笑意之下藏着的情绪,却无人知晓。
就在董卓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喜悦中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卫快步走入殿中,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相国!李儒先生来了!有紧急军情禀报!”
董卓此刻心情大好,大手一挥:
“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李儒大步走入殿中。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锦袍,面容清瘦,目光深邃。他看到董卓怀中的赵贵妃时,目光微微一顿,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拱手道:
“岳父,儒有要事禀报。”
董卓粗声道:“什么事?若是好消息,咱家今日心情好,重重有赏!”
李儒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声音带着一种从容的笃定:
“岳父,确实是好消息。颍川那边传来捷报——张昭大将军在阳翟城外大败联军,袁绍被围困城中,粮草断绝,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董卓猛地站起身来,连怀中的赵贵妃都顾不上了:
“什么?!张昭胜了?!袁绍被围了?!”
李儒点头:“正是。张昭以精兵断其粮道,四面合围,袁绍八万大军被困在阳翟城中,粮草将尽,士气低落。若是没有援军,阳翟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董卓顿时仰天大笑起来,那笑声比方才得知赵贵妃怀孕时更加粗豪、更加畅快:
“哈哈哈哈!好!好!张昭果然是咱家的福将!他这一胜,等于替咱家砍断了关东联军的一只手臂!袁绍被困阳翟,李雄便不得不分兵去救!虎牢关的攻势自然会减弱!”
他转头看向李儒,声音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豪气:
“文优!今日真是双喜临门!一是咱家要有后了,二是张昭大胜!看来老天爷都要帮咱家!你说,咱们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李儒站在殿中,听到董卓那句“咱家要有后了”时,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一般僵在了原地。
他那张向来从容不迫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错愕,那双深邃的眼睛骤然瞪大,目光在董卓和赵贵妃之间来回逡巡,仿佛要将眼前这一幕重新验证一遍。
“岳父……您……您说什么?”
李儒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颤抖,那颤抖中包含着震惊、不安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
“您是说……赵夫人有了身孕?”
董卓哈哈大笑,粗声笑道:
“怎么?文优,你不信?方才大夫亲口诊脉确认的!一个多月了!咱家要有儿子了!哈哈哈哈!”
李儒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来:
“岳父……这位赵夫人……可是……是先皇的妃嫔……”
董卓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眯起那双铜铃般的眼睛,目光落在李儒身上,声音带着一种不悦的冰冷:
“文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儒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涌,声音虽然已经恢复了平静,但依然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岳父,先皇虽然已经驾崩,但这天下依然姓刘。天子虽然年幼,但毕竟是名正言顺的大汉皇帝。岳父您……您占了先皇的妃嫔已是人臣之大忌,如今她又怀了岳父的骨肉……此事若是传扬出去,朝野上下必然议论纷纷。那些世家大族、那些关东诸侯,必然会借此大做文章……”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几分:“岳父,这是大逆不道之举,按照大汉律法,此乃诛九族之罪。只要这天下仍然姓刘,只要天子还在洛阳城中坐着那把龙椅,岳父便一直会被秋后算账。那些世家大族虽然暂时臣服,但他们心中必然以此为把柄,迟早会借此发难。”
李儒的话音落下,大殿中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死寂。
那些舞姬早已退到了角落,乐师们也不敢再弹奏,整个大殿中只有烛火轻轻跳动的细微声响。
董卓沉默了片刻,那张粗犷的面容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厉的光芒。
他缓缓松开搂着赵贵妃的手,站起身来,走到李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谋士,声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
“文优,你是在劝咱家,把这个孩子打掉?”
李儒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岳父,儒并非此意。只是……此事关系重大,岳父需要三思而行。若是这孩子真的生下来,岳父的处境会比现在更加危险。那些世家大族,那些关东诸侯,必然会以此为借口,将岳父的名声彻底搞臭。”
董卓冷冷地看了李儒片刻,忽然发出一声粗豪的冷笑:
“文优,你以为咱家还在乎名声吗?”
他转过身,走回软榻前坐下,声音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决然:
“咱家已经走到今天这一步了,还怕什么名声?董卓窃据朝纲,凌虐天子,辱及先帝妃嫔——这些罪名,关东那些诸侯早就给咱家安上了。咱家就算把这个孩子打掉,那些人就不会说咱家了吗?不会!他们照样会说咱家祸乱宫闱、秽乱内廷!”
他猛地一拍案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既然左右都是骂名,那咱家为什么还要委屈自己?!这个孩子是咱家的骨肉,是咱家等了半辈子才等来的血脉!谁也别想动他一根毫毛!”
李儒看着董卓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面容,看着那双因为坚定而闪烁着冷厉光芒的眼睛,心中不由叹了口气。
他知道,董卓已经听不进劝了。这个孩子对董卓来说,意义远超寻常。
一个权倾朝野却无子嗣的男人,在面对自己可能终于有了后代的消息时,什么理智、什么大局,都会被那种近乎本能的情感所压倒。
他沉默了片刻,拱手道:“既然岳父心意已决,儒不再多言。只是岳父需要做好应对的准备——这个消息瞒不了多久,关东诸侯迟早会知道。到时候,他们必然会借此大做文章。”
董卓冷哼一声,粗声道:“让他们说!咱家倒要看看,谁能把咱家怎么样!只要咱家的兵还在,只要虎牢关还在咱家手中,他们说什么都是废话!”
他摆了摆手,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粗豪的从容:“行了,文优,这件事咱家自有分寸。你方才说有好消息,继续说正事吧。”
李儒收敛了心绪,面上重新恢复了那副从容不迫的神色,拱手道:
“岳父,颍川那边传来捷报,张昭大将军在阳翟城外大败联军,袁绍被围困城中,粮草断绝,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董卓听到这里,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粗声道:
“咱家方才已经听说了。张昭这一胜,确实打得好!袁绍被困在阳翟城中,李雄便不得不分兵去救!虎牢关的攻势自然会减弱!文优,你说咱们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李儒沉吟了片刻,缓缓道:
“岳父,张昭虽然大胜,但袁绍毕竟还有数万大军在城中,不可能轻易投降。而且关东联军必然会派援军南下!”
李儒继续道:“所以儒以为,当务之急,是继续鼓舞张昭,让他加快对阳翟的攻势。”
他顿了一下,目光中闪过一抹精光:
“儒建议,岳父再给张昭一些赏赐,比如……将豫州封给张昭。反正豫州现在还在关东诸侯手中,岳父只是口头许诺,不需要付出任何实际代价。但对张昭来说,这却是极大的激励——只要他拿下阳翟,整个豫州便是他的囊中之物。”
董卓闻言,眼睛顿时一亮,猛地一拍案面:“好!这个主意好!反正豫州现在不是咱家的,给张昭做个顺水人情,正合适!文优,你这就拟旨,就说咱家以相国之命,加封张昭为豫州牧,兼领荆州牧,让他全力攻打阳翟!”
李儒拱手道:“岳父英明。”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另外,岳父还应当让虎牢关的守军加大袭扰力度。吕布将军勇冠三军,若是能让他不时的率精兵出关,不断袭扰联军的后方和粮道,便能让李雄分心,无法全力分兵南下支援阳翟。”
董卓听到这里,连连点头:“好!好!文优说得对!让奉先多出去打几仗,让李雄知道,咱家不是好惹的!你这就给奉先写一道手令,让他加大袭扰力度,务必让联军不得安宁!”
李儒拱手道:“儒这就去办。”
他正要转身离开,董卓又叫住了他:“等等。文优,还有一件事。”
李儒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董卓:“岳父请讲。”
董卓粗声问道:“你说,若是张昭真的拿下了阳翟,他会不会对咱家有什么别的想法?毕竟此人以前是黄巾出身,能屈能伸,咱家虽然给他封了官,但心里总是有些不踏实。”
李儒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抹从容的笑意:“岳父放心。张昭此人虽然出身草莽,但他是个聪明人。他清楚地知道,什么对他最有利。如今关东诸侯势大,他若投向关东联军,最多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诸侯,还要受那些世家大族的排挤。但若与岳父合作,他便能独掌荆州、豫州两州之地,成为真正的一方霸主。他不会笨到自毁前程的。”
董卓听到这里,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好。你去办吧。”
李儒拱手退出了大殿。在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他那张从容的面容上掠过一抹复杂的光芒。董卓有了子嗣,这个变数来得太过突然,让他一时间也无法完全判断这将给局势带来怎样的影响。
但他清楚,无论如何,这盘棋已经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虎牢关下,天色将明未明。
联军大营中一片忙碌,两万精锐兵马已经列队完毕,旌旗在晨雾中猎猎作响,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数百辆满载粮草的大车排成一条长龙,车轮在泥土中压出深深的辙印。
曹操策马立于队伍前方,今日换了一身铁甲,外罩玄色锦袍,腰间挂着长剑,目光沉稳如铁。
他回头看了一眼联军大营的方向,又看向前方那条通往南方的大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李雄策马走到他身侧,声音带着一种郑重的托付:
“孟德,这一去,务必小心。张昭不是寻常对手,你到了阳翟之后,切莫急于求成。只要能打破他的包围圈,便是大功一件。”
曹操郑重抱拳:“盟主放心,操必不负所托。”
李雄又转向刘备:“玄德,你也一路小心。到了阳翟之后,多与孟德商议。”
刘备拱手道:“盟主放心,备记下了。”
曹操不再多言,猛地一勒马缰,声音在晨雾中远远传开:“全军出发!”
两万大军如同一道灰色的长龙,沿着官道向南开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