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牢关内,守将厅堂中烛火通明。
牛辅坐在主位上,那张粗犷的面容此刻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粗壮的手指在案面上重重地叩击着,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他面前的长案上摆着一壶酒和几碟小菜,但酒没有动,菜也没有动,显然他此刻完全没有饮酒的兴致。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牛辅的声音如同闷雷一般在厅堂中回荡。
“联军那边到底有多少猛将?!先是那个典韦,三戟就把华雄给斩了!华雄可是咱们西凉军中最能打的了!然后是那个黄忠,跟温侯打了三百合都不落下风!今天又冒出来一个什么罗平,又跟温侯打了个平手!”
他猛地站起身来,在厅堂中来回踱步,脚步沉重而急促,如同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
“这仗还怎么打?!我们西凉军什么时候这么窝囊过?!连个像样的斗将都拿不出来,反倒让联军那边出尽了风头!”
厅堂两侧坐着西凉军的几位主要将领,有张济、樊稠、郭汜等人,人人甲胄在身,面色各异。
有的低头沉默,有的眉头紧锁,还有的偷偷瞥向坐在一旁的吕布。
他们的目光都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不满,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
吕布坐在客席上,面色平静如常,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深处却翻涌着一股冷冽的光芒。
牛辅那句“连个像样的斗将都拿不出来”分明是在暗指他今日与罗平战平的战绩。
他当然知道牛辅是在气头上说的气话,但听到耳中依然如同一根刺扎在心中。
他没有开口反驳,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那些话与他无关。
张济见气氛有些僵,清了清嗓子,低声道:
“牛将军,今日之事也不能全怪温侯。那罗平确实有些本事,而且温侯昨日才与黄忠大战了三百合,体力尚未完全恢复。今日能与他战平,已经是极为不易了。”
牛辅停下脚步,转头看了张济一眼,粗声道:
“张将军,我不是怪温侯!我是说联军那边怎么会有这么多能打的!咱们西凉军这边,华雄已经折了,其他人……不是某看不起自己人,确实是拿不出能跟典韦、黄忠、罗平那些人抗衡的将领来!”
樊稠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牛将军,那联军毕竟汇聚了十几个州的兵马,猛将多些也是正常的。咱们西凉军虽然悍勇,但毕竟只是一州之兵,不能跟十几个州比。”
牛辅正要再说什么,厅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斥候快步走入厅堂,单膝跪地,抱拳道:
“报——!将军!属下刚刚从联军大营附近探查回来,发现联军大营中正在饮酒作乐,士卒们围坐在篝火旁,载歌载舞,戒备极为松懈!”
斥侯的话音落下,厅堂中瞬间安静了一瞬。
牛辅的眉头猛地一挑,那双三角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惊讶:
“什么?!你说他们正在饮酒作乐?戒备松懈?”
斥候肯定地点了点头:
“千真万确!属下亲眼所见!联军大营中篝火通明,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巡逻的士卒也比平日少了许多,哨塔上的守卒也在打瞌睡!”
牛辅猛地转过身来,粗厚的手掌重重地拍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好!好!哈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
牛辅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联军这是在庆功啊!他们以为今天赢了斗将就万事大吉了,以为咱们西凉军不敢再出关了!他们这是在给咱们送机会!”
张济闻言,眉头微微一皱,沉声道:
“牛将军,你的意思是……………”
牛辅猛地一挥手,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夜袭!趁着联军戒备松懈,咱们今夜率精兵出关,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只要能把他们的中军大营冲乱,就算杀不了李雄,也能烧了他们的粮草辎重!到时候他们军心大乱,咱们就有机会了!”
张济的面色变得更加凝重了,低声道:
“牛将军,夜袭虽然是个好主意,但李雄此人用兵向来谨慎。他会不会是故意摆出松懈的假象,引我们出关?”
牛辅大手一挥,满不在乎道:
“张将军,你太谨慎了!李雄就算再谨慎,他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都绷着那根弦!今天他们连赢了两场斗将,将士们兴奋是正常的!这个时候不趁机出击,等他们缓过劲来,咱们就更没有机会了!”
一直沉默的吕布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清晰的穿透力,让厅堂中的议论声为之一静:
“牛将军,末将以为,此事恐怕有诈。”
牛辅转头看向吕布,眉头一皱:
“温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吕布站起身来,走到厅堂中央,目光与牛辅平视:
“牛将军,李雄不是寻常将领。他在北疆征战多年,从无败绩。今日虽然联军连赢两场斗将,但他不可能因此就放松警惕。以末将对他的了解,他反而会更加强戒备。这个时候去夜袭,恐怕正中他的圈套。”
牛辅的面色微微沉了几分。
他当然知道吕布说得有道理,但他心中的那股不甘和急于扳回一局的急切压倒了他的理智。
他粗声道:“温侯,你说李雄不会放松警惕,可是斥候亲眼看到了联军大营中的情况!难道斥候还会骗我们不成?”
吕布微微摇头:“末将并非说斥候在骗人,而是说——李雄若是故意摆出松懈的假象,斥候同样会看到那些表象。”
牛辅沉默了片刻,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温侯,你的担忧某知道。但某觉得,这正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若是错过了,明日联军攻城,咱们更加被动!”
他不再看吕布,转向张济、樊稠等人,声音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决断:
“传令下去!今夜三更,点齐三千精兵,随本将军出关夜袭!张济,你率一千骑兵从左翼包抄;樊稠,你率一千骑兵从右翼包抄;本将军亲自率一千精兵直冲联军中军大营!”
张济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牛辅那副决然的神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抱拳道:“末将遵命。”
樊稠也抱拳领命。
吕布看着这一幕,眉头微皱,却没有再劝。
他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面色依然平静,但那双眼睛中却掠过一抹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深思。
当夜,夜色深沉如墨。
虎牢关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道缝隙,三千精兵如同暗夜的幽灵一般鱼贯而出。
马蹄裹着厚布,兵器用布条缠紧,所有人都在黑暗中保持着绝对的沉默,只听到沉重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响。
牛辅策马走在队伍中央,那张粗犷的面容在夜色中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的目光一直锁定着远方联军大营那片连绵的灯火,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率军冲入营中、焚烧粮草、斩杀敌将的场景。
然而,他却没有注意到——那些灯火虽然明亮,但营帐之间却看不到任何人影走动,只有几顶孤零零的帐篷在篝火映照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联军大营中,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
李雄端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长案上依然摆着酒菜,但他的目光却已经不在酒菜上。
他侧耳倾听着帐外的动静,嘴角带着一抹从容的笑意。
黄忠、典韦、罗平三将按刀立在帐门两侧,人人甲胄在身,目光如炬。
刘表坐在李雄下首的位置,今日虽然也饮了不少酒,但此刻他的眼中已经看不到半分醉意。他低声笑道:
“盟主果然料事如神。那牛辅果然沉不住气,想要夜袭。”
李雄微微点头,声音带着一种从容的笃定:
“他今日连折两阵,心中必然憋着一股火气。斥候只要看到咱们在庆祝,他一定会觉得这是天赐良机,想要趁势反击来挽回颜面。”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帐中众人:
“所以今日宴席开始之前,本盟主便已经安排了一半士卒暗中布防,另一半则在明面上饮酒作乐,做出一副松懈的样子。如今,该收网了。”
刘表拱手道:“盟主运筹帷幄,末将佩服。”
袁术坐在一旁,面色有些不太好看。
他方才确实喝了不少酒,此刻听到李雄早就安排了伏兵,心中不由有些发虚——他方才还以为李雄真的松懈了,还打算多喝几杯,没想到这一切都是李雄的布局。
他干咳了一声,低声道:“盟主,那咱们现在该如何应对?”
李雄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向外望去。
夜色中,联军大营依然灯火通明,但那些篝火旁的“士卒”已经悄然撤离,取而代之的是隐藏在暗处、甲胄在身的伏兵。
他转过头来,声音带着一种沉稳的决断:“既然他来了,那便送他一份大礼。”
他转身对黄忠道:“汉升,你率弓弩手在营寨两侧埋伏,待牛辅的夜袭军冲入营中之后,以箭矢封锁他们的退路。”
黄忠抱拳:“末将领命!”
李雄又转向典韦:“恶来,你率伏兵从正面迎击。牛辅若看到中军大帐,必然会直冲此处。你只需挡住他的第一波冲锋,待汉升的弓弩手切断他的退路后,再全力反击。”
典韦咧嘴一笑,那双铜铃般的眼睛在烛火下闪着精光:“主公放心!俺老典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李雄最后转向罗平:“罗平,你率一支骑兵绕到敌后,截断牛辅回撤虎牢关的通道。本盟主要让他有来无回。”
罗平抱拳:“末将领命!”
三将各自领命而去,如同三道无声的影子消失在夜色之中。
中军大帐中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轻轻跳动的声音。李雄坐回主位上,端起面前的酒盏浅酌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平静地等待着那个即将到来的时刻。
夜风拂过营帐,吹动帐帘微微翻卷。
远处,虎牢关的方向,一片沉默的黑色正在黑暗中悄然移动。
牛辅率三千精兵已经摸到了距离联军大营约二里处,他的目光中精光闪烁,声音带着一种压低了的兴奋:
“传令下去,准备冲锋!冲入营中之后,直取中军大帐!能杀李雄最好,杀不了也要烧了他们的粮草!”
“是!”命令在黑暗中无声传递。
当牛辅的骑兵冲入联军大营的那一刻,他预想中的慌乱并没有出现。
迎接他的,是一片沉默的营帐和无数从黑暗中射出的箭矢!
“嗖——嗖——嗖——!”
密集的破空声如同暴雨般从两侧的营帐后方袭来!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弓弩手早已张弓搭箭,等待着这一刻的到来!
无数支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向冲入营中的西凉骑兵,惨叫声和战马嘶鸣声瞬间在黑暗中炸开!
“有埋伏!撤退!快撤退!”
牛辅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想要拨马转身,但已经太迟了——后方的道路上,典韦那魁梧的身影已经带着伏兵从正面压了上来!
“牛辅!等你多时了!”
典韦的暴喝声在黑暗中如同惊雷一般炸响!
他那双铁戟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寒光,每一步踏在地上都仿佛让大地为之一颤!
牛辅的骑兵被这突如其来的伏击打得阵脚大乱,前有典韦的伏兵迎击,两侧有黄忠的弓弩手不断放箭,后方有罗平的骑兵切断了退路。
三千精兵在这片预设的伏击圈中如同被网住的鱼群,无论向哪个方向突围都会遭到迎头痛击!
吕布策马跟在队伍后方,看到这一幕时,他的面色骤然变得极为难看。
他早就预感到了会有埋伏,但他没能阻止牛辅的冲动。
他猛地一拨马头,方天画戟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弧光,将两侧袭来的箭矢拨开,声音冷厉如铁:
“不要乱!随我杀出去!”
赤兔马在黑暗中如同一道赤红的闪电,带着吕布向联军伏击圈的薄弱处冲去!
方天画戟挥舞如风,所过之处联军的伏兵纷纷倒地,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缺口!
“这边!快跟上!”
吕布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那些被围困的西凉骑兵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纷纷向他靠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