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儒站在一旁,面色依然平静,嘴角带着得体的笑意。
他向董卓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又掠过吕布那张英武而带着锐气的面孔,心中却已经转过无数念头。
吕布拜董卓为义父,对董卓来说是一步好棋——既能收服一员猛将,又能进一步绑定丁原。
但对吕布来说,这是他攀上高枝的机会。
对丁原来说,这也意味着他与董卓的关系更加紧密。
三方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宴席重新恢复了热闹,甚至比方才更加喧闹。
西凉将领们纷纷向吕布敬酒,牛辅更是换了副面孔,满脸堆笑地凑到吕布面前,仿佛方才那个出言质疑的人根本不是他。
吕布一一应对,虽然话语不多,但礼数周全,不卑不亢,让那些原本还有些不服气的将领也挑不出毛病来。
酒至酣处,董卓忽然收敛了笑意,转向吕布,声音带着一种郑重的分量:
“奉先,既然你已经认了咱家做义父,那咱家便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去做。”
吕布放下酒杯,正色道:“义父请说。”
董卓粗声道:
“虎牢关那边,李雄率领的关东联军正在关外虎视眈眈。咱家虽然派了重兵把守,但一直缺一个能够镇得住场面的猛将。你既然有如此武艺,那便去虎牢关走一趟,替咱家守住那道门户!”
吕布眼中骤然爆发出锐利的光芒。
他等的就是这样的机会!
在洛阳城中当骑都尉虽然荣耀,但只有上阵杀敌才能真正证明自己的价值。
他抱拳道:“义父放心!布必当竭尽全力,守住虎牢关!若那李雄敢来攻城,布定让他有来无回!”
董卓满意地点头,又转向丁原:
“丁将军,你的兵马先驻扎在城北,好好休整。待奉先在虎牢关立下功勋,咱家再另行封赏!”
丁原拱手道:“末将遵命!”
夜宴散去时,月色已深。
洛阳城的街巷间灯笼次第熄灭,只有相国府中依然灯火通明。
吕布走出大殿时,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春末的微凉。
他站在台阶上,望着夜空中的明月,深深吸了一口气。
从今日起,他不再仅仅是丁原的义子吕布。
他是温侯吕布,是董相国的义子,是即将前往虎牢关迎战李雄的骑都尉。
他的人生,在这一夜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丁原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
“奉先,今日这一步,你我都没有退路了。到了虎牢关,好好打,让那些西凉人看看你的本事。”
吕布点头,声音低沉而坚定:
“义父放心。布知道该怎么做。”
…………
阳翟城中,暮色沉沉。
州牧府正堂内,烛火跳动,将众人凝重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袁绍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面色阴沉如水。
他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一卷最新的粮草账册,那上面的数字让他越看越觉得心中发紧。
孔伷坐在左侧,同样面色难看。
他作为豫州牧,阳翟是他的治所,粮草辎重大多从豫州各郡调拨。
这些日子以来,八万联军的消耗如同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每日都要吃掉数百石粮食、消耗大量箭矢和军械。
他看着账册上那一条条不断攀升的支出数字,只觉得自己心都在滴血。
他重重地将账册拍在案上,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肉疼:
“袁副盟主!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军八万大军驻扎在阳翟城中,每日消耗的粮食辎重都是天文数字!豫州虽然富庶,但也经不起这样源源不断地消耗啊!再这样下去,最多再过一段时间,府库就要见底了!到时候不用张昭来打,我们自己就要饿死了!”
韩馥也叹了口气,面色同样不太好:
“孔使君说得对。冀州的粮草虽然也在源源不断地往这里运,但路途遥远,损耗极大。而且冀州本身也要留一部分应对突发状况,不可能把所有的存粮都调拨到阳翟来。这张昭……他是算准了我们消耗不起啊!”
刘岱眉头紧锁,声音带着思索:
“张昭此人用兵确实老辣。他率军来到阳翟城下之后,既不攻城也不退兵,只是扎营对峙,每日派小股部队在城下骚扰。他这是在跟我们打消耗战——他的粮道比我们短,补给比我们快,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
袁绍抬起头来,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烦躁:
“本将军何尝不知道他在打消耗战?但问题是,我们现在还能怎么办?主动出城进攻?张昭的兵力虽然比我们少,但他麾下有张霄那样的猛将,又有张曼成、波才等悍将助阵。若是出城野战,我们的胜算并不大。”
孙坚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冷静的分析:
“副盟主说得对。我军如今最大的优势就是这座阳翟城。城池高厚,防守坚固,只要不出城,张昭就拿我们没办法。但若主动出击,便是放弃了我们唯一的优势,反而正中张昭的下怀。”
堂中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孙坚说得对,但这种“明知对方在消耗我们却只能干瞪眼”的感觉,让每一个人心中都憋着一团无处发泄的闷火。
孔伷长叹一声,靠在椅背上,声音带着一种颓然的意味:
“难道就这么干耗着?耗到粮尽,然后要么投降、要么撤兵?那我们当初会盟讨董的意义何在?我们南下驰援阳翟的意义何在?”
袁绍的拳头在案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他当然不甘心,但现实让他不得不低头。
张昭这一手温水煮青蛙的战术,确实把他逼到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就在堂中气氛沉闷到极点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堂外传来。
一名传令兵快步冲入堂中,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报——!副盟主!救国公派来的援军到了!李锋将军率领三千精骑,已经抵达城北!平原县令刘备率领本部兵马随行,也已到城外!”
袁绍猛地站起身来,面色骤然一变——从方才的阴沉和疲惫,瞬间变成了惊喜和振奋!
他那双因为连日操劳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李锋?!救国公真的把李锋派来了?!”
孔伷也猛地站起身来,面上瞬间绽开了笑容:
“李锋将军!那可是救国公麾下最倚重的大将之一!征讨异族时连斩单于的猛将!有他在,我们便不怕那张霄了!”
韩馥同样精神一振,抚掌道:
“太好了!救国公果然没有忘记我们!李锋将军一到,阳翟的士气必定大振!”
刘岱也松了口气,面上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难得一见的笑意:
“救国公深明大义,知道阳翟需要猛将坐镇,便派出了李锋。这一来,我们便有底气了!”
堂中的气氛瞬间从方才的沉闷阴郁变成了一片欢欣鼓舞。
那些方才还忧心忡忡的诸侯们,此刻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般,一个个面色都亮堂了起来。
袁绍大步走到堂中,声音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意味:
“快!快开城门!本将军要亲自迎接李锋将军!”
孔伷、韩馥、刘岱等人也纷纷起身,跟着袁绍向城外走去。
孙坚跟在最后,目光中带着一丝审慎的思索,李锋究竟能否压制住张霄,还需要亲眼验证。
阳翟城北门缓缓打开,吊桥轰然落下。
袁绍率领一众诸侯策马出城,在城门前列队相迎。
暮色中,北方的官道上烟尘滚滚,一支骑兵队伍正在迅速逼近。
那支队伍约莫三千余骑,人人甲胄鲜明,队列严整如刀裁,马蹄声如同闷雷般滚过大地,在暮色中带着一股震慑人心的肃杀之气。
队伍最前方,一将策马而行,身披玄色铁甲,外罩暗红色战袍,头戴银盔,面容冷峻而英武,一双眼睛如同寒星般明亮。他手中提着一杆方天画戟,戟刃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光芒,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正是李锋,字破虏,李雄麾下最倚重的猛将之一。
李锋身后不远处,跟着另一支队伍,约一千余人。
为首一人,身量中等,面色温润,正是刘备。
他身侧分别跟着关羽和张飞,关羽面如重枣,丹凤眼微眯,长须垂胸,手中握着那柄青龙偃月刀;张飞豹头环眼,虎须倒竖,手中提着一柄丈八蛇矛。
三人虽然兵马不多,但那两员武将的气势却丝毫不弱于前队的精锐骑兵。
袁绍看到李锋的身影,连忙催马上前数步,拱手道:
“李将军远道而来,本盟主有失远迎!救国公能派将军前来阳翟,实在是解了本将军的燃眉之急!”
李锋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他向袁绍拱手一礼,声音沉稳有力:
“副盟主客气了。末将奉盟主之命,率三千精骑前来支援阳翟。盟主说了,阳翟是联军侧翼的关键所在,不容有失。末将必当竭尽全力,协助副盟主守住此城!”
袁绍闻言大喜,连声道:
“好!好!有李将军在,本将军便安心了!那张霄虽然勇猛,但李将军乃是救国公麾下大将,想必能与他一战!”
他又转向刘备,拱手道:
“刘县令也辛苦了。你虽兵马不多,但能在这个时候带兵前来支援,本将军同样感激不尽。”
刘备拱手还礼,声音温润:“副盟主言重了。备虽兵马不多,但愿为联军尽一份绵薄之力。”
袁绍点了点头,将目光收回李锋身上,声音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意味:
“李将军,你远道而来,本应先让你歇息几日。但那张霄近日在城下耀武扬威,联军士气大受影响。不知将军可愿明日便出城一试,杀杀那张霄的锐气?”
李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带着自信的笑意:
“副盟主放心。末将此来,便是为了对付那张霄。明日一早,末将便亲自出城,与那张霄一战!让他知道,联军并非无人!”
此言一出,袁绍和孔伷等人面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意。韩馥更是抚掌道:
“好!李将军果然豪气!有将军此言,联军士气定能大振!”
刘备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李锋身上,眼中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身后的关羽微微眯起丹凤眼,低声道:
“大哥,李锋倒是有些气势,就是不知能否打的过那张霄,毕竟张霄以一战七将,确实厉害。”
刘备微微点头,低声道:“云长,翼德,你们不必急于出风头。李将军是救国公派来的主将,我们先看他如何应对。若是他能压制张霄,那自然最好;若是不能,我们再想办法。”
关羽微微颔首,不再说话。张飞虽然有些按捺不住,但见大哥已经发话,便也闷闷地没有出声。
当夜,袁绍在州牧府中设宴,为李锋和刘备接风。
宴席虽然不算丰盛,但气氛比前些日子明显热络了许多。诸侯们纷纷向李锋敬酒,言语间满是期待和倚重。
李锋应对得体,不卑不亢,既有大将之风,又不失谦逊,让袁绍等人更加满意。
刘备坐在末座,与关羽、张飞安静地饮酒。
他的目光不时落在李锋身上,仿佛在掂量着这个人的分量。
他心中清楚,李锋是李雄派来的人,而李雄是盟主,也是那个在酸枣会盟上替他说话的人。
他欠李雄一份人情,这次南下支援,既是应盟主之命,也是还那份人情的开始。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阳翟城南门之外,荆州军大营中忽然响起了号角声。
那号角声比前几日更加急促、更加密集,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紧接着,荆州军大营的营门大开,大队骑兵从中涌出,在城外列阵。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阳翟城中同样号角声大作。
城门轰然打开,李锋一马当先冲出城门,身后跟着三千精骑以及袁绍、孔伷等诸侯,还有数千列阵整齐的联军士卒。
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刀枪如林,杀气凛然。
李锋在城外的开阔地带勒住马缰,方天画戟横在马鞍前,目光望向荆州军的阵前。
他的面色平静如水,但那双眼睛中却带着一种锐利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