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没有骑马,也没有带随从,就这么徒步向洛阳城走去。暮色中,两个身披荆条的身影,一老一少,一前一后,步履沉重却坚定。
城门口的守军看到两人,先是一惊,待看清是皇甫嵩和曹操,又看到他们背上的荆条,顿时明白了什么。守门军侯不敢怠慢,连忙派人飞报宫中。
“皇甫将军和曹校尉负荆请罪,已至城门外,正在宫门外等候召见!”
消息如流水般传入宫中。
南宫,德阳殿。
此时,殿中烛火通明,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刘宏高坐龙椅之上,面色阴沉,眼中满是怒意,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们还有脸来见朕?”刘宏猛地一拍龙案,震得案上的茶盏跳了起来,茶水四溅,“两万精兵,全军覆没!皇甫嵩化妆成黄巾逃命,曹操跟他一起逃!他们还有脸活着?还有脸来见朕?”
殿中群臣肃立,无人敢应。刘宏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如同惊雷,震得众人心头直颤。
“陛下息怒。”何进出列,硬着头皮道,“皇甫将军虽然兵败,但非战之罪。黄巾十三万,十倍之众,且张昭用兵如神,换作任何人,也难取胜。臣以为……”
何进深吸一口气,想着曹嵩亲求他,并向何氏表示友好,他还是要尽力出力。
“够了!”刘宏打断他,厉声道,“朕不想听这些!朕只想知道,皇甫嵩和曹操,该当何罪?!”
殿中一片死寂。
袁逢沉吟片刻,出列道:“陛下,皇甫嵩兵败长社,丧师辱国,按律当斩。但如今黄巾肆虐,正是用人之际,皇甫嵩乃朝廷宿将,久经战阵,若斩之,恐寒了将士之心。臣以为,可许其负荆请罪,戴罪立功。”
杨赐也出列,拱手道:“陛下,袁司徒所言极是。皇甫嵩虽然兵败,但他在长社坚守一月有余,杀伤黄巾无数,并非无功。且他主动负荆请罪,诚心可嘉。臣请陛下从轻发落。”
王允也出列,朗声道:“陛下,臣也以为,当准许皇甫嵩、曹操戴罪立功。如今黄巾未平,正是用人之际,若斩大将,于军不利。”
一众朝堂重臣纷纷出列,皆为皇甫嵩、曹操求情。
刘宏听着群臣的劝谏,脸色稍缓,但仍余怒未消。他目光扫过殿中,在曹嵩脸上停留了片刻。
曹嵩面色惨白,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眼中满是祈求之色。他早已打点了何进、袁逢、杨赐、王允等人,求他们在朝堂上为曹操说情。他知道,儿子这次闯的祸不小,若不疏通关系,恐怕性命难保。
“陛下!”曹嵩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哽咽,“臣教子无方,罪该万死!臣愿以全部家财,赎犬子之罪!求陛下开恩!”
他连连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声音凄切,令人动容。
“曹司农,”刘宏冷冷道,“你儿子打了败仗,你倒是有脸替他求情?”
曹嵩叩首不止,涕泪横流:“陛下,臣只有这一个儿子!臣愿代他受罚!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
刘宏冷哼一声,没有理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李雄。
“李爱卿,”刘宏道,“皇甫嵩、曹操负荆请罪,正在宫门外等候。你意下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李雄身上。
曹嵩更是眼巴巴地看向李雄,眼中满是祈求,嘴唇微微颤抖,仿佛在说:“李将军,求您说句话,救救我儿子!”
李雄出列,抱拳道:“陛下,臣以为,皇甫嵩、曹操虽有兵败之罪,但情有可原。长社之役,黄巾十三万,官兵只有两万,兵力悬殊。且张昭用兵如神,朱儁、董卓皆败于其手,非皇甫嵩一人之过。”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重要的是,如今黄巾未平,正是用人之际。皇甫嵩乃朝廷宿将,久经战阵,经验丰富;曹操年轻有为,颇有谋略。若能留他们性命,戴罪立功,对平定黄巾大有裨益。臣请陛下准许他们入军负荆请罪,让他们在臣麾下听命,戴罪立功。”
李雄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点明了皇甫嵩、曹操的兵败有客观原因,又强调了他们的人才价值,更把自己也拉了进来。
李雄也是被曹嵩恳求了,并且如此多重臣求情,曹嵩愿意散尽家财送给刘宏,怕是刘宏也不会斩杀两人了。
如此,不如顺水推舟,收了人情。
刘宏眉头紧皱,沉默良久。
他心中怒火未消,但李雄的话也确有道理。皇甫嵩虽然兵败,但毕竟是朝廷宿将,在军中威望极高。若斩了他,不但寒了将士之心,也会让其他将领人人自危。更何况,李雄刚刚封公拜将,统领天下兵马,正需要人手。曹嵩送家财,确实有吸引力,李雄开口求情,自己若不准,岂不是不给面子?
“李爱卿,”刘宏缓缓道,“你是骠骑大将军,统领天下兵马。皇甫嵩、曹操在你麾下听命,你能否保证他们戴罪立功,不再辜负朕的期望?”
李雄抱拳,郑重道:“陛下放心,若皇甫嵩、曹操再有失误,臣亲斩两人。”
刘宏点头,余怒未消地道:“好。既然李爱卿为你等求情,朕便饶他们死罪。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饶——传旨,皇甫嵩、曹操各打三十军棍,削去一切官职,贬为屯长,在骠骑大将军麾下听命。若再有过失,数罪并罚,定斩不饶!”
“陛下圣明!”群臣齐声道。
曹嵩听到“贬为屯长”四字,脸色一白,但随即又松了一口气。屯长虽是小官,但好歹保住了性命。只要活着,就有机会。他连连叩首,声音哽咽:“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
刘宏摆手,沉声道:“带皇甫嵩、曹操上殿。”
片刻后,皇甫嵩和曹操被带入殿中。
两人身披荆条,衣衫凌乱,脚步沉重。皇甫嵩面色灰败,曹操面色凝重,但腰板挺得笔直,没有一丝畏缩。他们走到殿中,双双跪倒,叩首道:
“罪臣皇甫嵩、曹操,参见陛下!臣等丧师辱国,惊扰圣驾,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刘宏看着跪在阶下的两人,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皇甫嵩是朝廷老将,为国立下过不少功劳;曹操年纪轻轻,也颇有才干。但兵败就是兵败,惊扰圣驾就是惊扰圣驾,这份罪过,不可轻饶。
“皇甫嵩,”刘宏冷冷道,“朕把两万精兵交给你,你却全军覆没,自己化妆成黄巾逃命。你还有脸来见朕?”
皇甫嵩叩首,声音哽咽:“臣无能,罪该万死!臣不敢求陛下饶恕,只求陛下让臣戴罪立功,再战黄巾!臣愿以死报国!”
刘宏又看向曹操,厉声道:“曹操,你身为骑都尉,不思报国,却跟着皇甫嵩一起逃命。你可知罪?”
曹操叩首,沉声道:“臣知罪。但臣逃命,非为苟活,而是为了保存实力,再战黄巾。臣在谯县散尽家财,招募乡勇,如今已有一万之众,愿为陛下效死!”
刘宏冷哼一声,没有接话,摆手道:“行刑!”
殿外,两名壮硕的士卒手持军棍走进来。皇甫嵩和曹操伏在地上,褪去外衣,露出脊背。
“啪!啪!啪!”
军棍落下,沉闷的声响在大殿中回荡。每一棍都结结实实地打在皮肉上,留下深深的红印。皇甫嵩咬紧牙关,一声不吭,脊背挺得笔直,只有额头的青筋暴起,汗珠滚滚而下。曹操也是咬牙忍着,双手死死攥着地面,指节泛白,却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三十军棍打完,两人的后背已是血肉模糊,衣衫都被鲜血浸透。
皇甫嵩挣扎着爬起来,重新跪好,叩首道:“谢陛下不斩之恩!”
曹操也跟着叩首,声音沙哑:“谢陛下不斩之恩!”
刘宏摆手,余怒未消地道:“退下吧。从今日起,你们在骠骑大将军麾下听命,戴罪立功。若再有过失,定斩不饶!”
“诺!”两人齐声道。
退朝后,群臣陆续散去。
皇甫嵩和曹操艰难地站起身,后背的伤口疼得他们额上冷汗直冒,龇牙咧嘴,但两人都没有吭声,只是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向殿外走去。
李雄快步走到他们面前,看着这两个曾经的朝廷重臣和年轻俊杰,如今却成了身披荆条、血肉模糊的罪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皇甫将军,”李雄温声道,“伤口可还撑得住?”
皇甫嵩苦笑,抱拳道:“李将军,末将已是罪人之身,当不起‘将军’二字。末将现在是屯长,李将军直呼其名便是。”
李雄摇头,正色道:“皇甫将军,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必过于自责。长社之役,非你之过。张昭用兵如神,换了谁都不一定能赢。你且在军中养伤,待伤愈之后,还需你出力。”
他对身后的亲兵道:“快,去请御医来,给皇甫将军和曹屯长治伤。”
亲兵领命,快步离去。
皇甫嵩眼中闪过感激之色,抱拳道:“多谢李将军体谅。末将必竭尽全力,戴罪立功!”
李雄又看向曹操,温声道:“孟德兄,我们又见面了。”
曹操苦笑,抱拳道:“李将军,操如今是罪人之身,当不起‘兄’字。李将军直呼其名便是。”
李雄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孟德兄不必如此。你我在北疆并肩作战过,是过命的交情。这点挫折,算不得什么。你且在军中养伤,待伤愈之后,我们一起平定黄巾。”
曹操眼中闪过感动之色,抱拳道:“将军厚意,操铭记在心!”
李雄点头,对亲兵道:“扶皇甫将军和曹屯长下去歇息,安排住处。御医来了,让他们好好诊治。”
“诺!”
亲兵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皇甫嵩和曹操离去。
李雄站在殿门外,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目光深邃。
“主公,”贾诩从一旁走出来,低声道,“您今日保下皇甫嵩和曹操,是为了收服他们?”
李雄点头,淡淡道:“皇甫嵩是朝廷宿将,在军中威望极高。若能得他效力,对平定黄巾大有裨益。曹操虽然年轻,但颇有谋略胆识,是个人才。这两人,都值得拉拢。”
贾诩点头,又道:“不过,主公也要小心。皇甫嵩是世家出身,曹操也是官宦之后,他们未必会真心归附。”
李雄微微一笑,淡淡道:“我知道。所以,我需要时间。时间会证明一切。”
他转身,向宫外走去。
夜色已深,月光如水,洒在宫道的青石板上,泛着清冷的光。
李雄策马走在洛阳城的街道上,两侧的民居中,灯火点点,偶尔传来婴儿的啼哭和狗吠声。这座帝都,终于从黄巾之围的惊恐中缓过气来,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张昭在南阳,拥兵数万,虎视眈眈。张角在巨鹿,佣兵数十万,席卷八州。黄巾之乱,远未结束。
而他,作为骠骑大将军,统领天下兵马,肩上的担子,比任何人都重。
“驾!”他一夹马腹,策马向李府驰去。
………
御医已经来过,为皇甫嵩和曹操清洗了伤口,敷上了金疮药,包扎妥当。两人趴在榻上,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心情却比来时轻松了许多。
“孟德,”皇甫嵩趴在榻上,侧头看向隔壁榻上的曹操,低声道,“今日多谢你了。若非你陪我来请罪,我恐怕……”
曹操摇头,沉声道:“将军说的哪里话。长社之败,非将军一人之过,操也有责任。操岂能让将军一人承担?”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何况,李将军肯为我们说话,陛下才从轻发落。这份恩情,我们不能忘。”
皇甫嵩点头,叹道:“李将军此人,确实不凡。他年纪轻轻,便已是救国公、骠骑大将军,统领天下兵马。但他待人谦和,不骄不躁,更难能可贵的是,他懂得用人。我在他麾下听命,倒也不冤。”
曹操点头,目光深邃:“将军说得对。李将军是真正的英雄。他能在乱世中崛起,靠的不是运气,而是本事。我们跟着他,未必是坏事。”
皇甫嵩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孟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曹操摇头,淡淡道:“没什么。将军好好养伤吧。待伤愈之后,我们再为李将军效力,戴罪立功。”
皇甫嵩点头,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