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长秋宫。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余晖从宫殿的琉璃瓦上滑落,整座宫殿渐渐沉入昏暗。
宫人们轻手轻脚地点亮一盏盏宫灯,橘黄色的光晕在廊柱间次第绽开,将长秋宫笼罩在一片温暖朦胧的光影中。
何皇后斜倚在凤榻上,手覆在高高隆起的小腹上,脸上带着慵懒而满足的笑意。
她已有九个多月的身孕,腹部大得惊人,行动已颇为不便,但气色极好,肌肤在孕期滋养下愈发莹润透白,眉眼间褪去了几分往日的凌厉,多了几分母性的温柔。
“母后!母后!”
一个两岁多的孩童摇摇晃晃地跑进殿中,身后跟着几个惊慌失措的宫女。
孩童圆滚滚的身子,虎头虎脑,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正是皇子刘昀。
“殿下慢些!当心摔着!”宫女春杏在后面追着,急得满头大汗。
刘昀哪里肯听,一头扑向凤榻,小手扒着榻沿,踮起脚尖,努力往何皇后身边凑:“母后抱!昀儿要母后抱!”
何皇后失笑,伸手将他抱上榻来,搂在怀中,捏了捏他肉嘟嘟的小脸:“昀儿今日乖不乖?有没有听师傅的话?”
刘昀用力点头,奶声奶气道:“昀儿乖!师傅教昀儿认字,昀儿认了好多好多字!”
“哦?认了什么字?”何皇后笑问。
刘昀掰着手指,一本正经地数:“大、小、多、少、上、下、左、右……还有……还有……”
他卡住了,小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还有‘母后’!昀儿会写‘母后’!”
何皇后被他逗得前仰后合,连一旁伺候的秋纹、春杏都忍不住掩嘴偷笑。
“好好好,昀儿真聪明。”何皇后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眼中满是慈爱,“等弟弟出生了,你要教弟弟认字,好不好?”
刘昀眨眨眼,好奇地看向母后高耸的腹部,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仰起脸,一脸认真地问:“母后,弟弟什么时候出来?昀儿等好久了。”
何皇后心中一暖,柔声道:“快了,快了。弟弟也急着出来见昀儿呢。”
正说着,她忽然眉头一皱,手覆在小腹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哼。
刘昀吓了一跳,忙问:“母后怎么了?”
何皇后深吸一口气,勉强笑道:“没事,弟弟踢了母后一脚。昀儿乖,先跟春杏去用膳,母后歇一会儿。”
刘昀乖巧地点头,由春杏抱着下去了。
何皇后靠回榻上,手轻轻抚着小腹。方才那一阵疼,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并未放在心上。这几个月来,这样的假性阵痛时有发生,太医院的张御医说过,这是正常的,不必惊慌。
然而,不到半个时辰,第二波疼痛袭来,比方才更加剧烈。
何皇后脸色微变,手紧紧抓住榻沿,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秋纹!”她低声唤道。
秋纹正在殿外吩咐宫人准备晚膳,听到呼唤忙跑进来,一见何皇后的脸色,顿时慌了神:“娘娘!娘娘怎么了?”
何皇后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传御医……叫稳婆……本宫……怕是要生了……”
秋纹脸色大变,转身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快!快传御医!请稳婆!皇后娘娘要生了!”
长秋宫瞬间炸开了锅。
宫人们奔走相告,有人去太医院请御医,有人去请稳婆,有人去烧热水、准备布巾剪刀,有人飞奔向西园,向陛下报喜。
消息传到西园时,刘宏正在裸游馆中与几个宫女饮酒作乐。
今日他兴致颇高——北疆大捷后,边市贸易顺利开展,精盐利润源源不断流入内帑,朝中各方势力暂时相安无事,他这个皇帝当得前所未有的舒心。
“陛下!陛下!”张让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满脸喜色,“大喜!大喜啊!”
刘宏放下酒杯,眉头一挑:“何事?”
张让跪地,高声道:“长秋宫来报!皇后娘娘发动了!要生了!”
“什么?!”刘宏霍然起身,脸上瞬间绽开狂喜的笑容,“皇后要生了?好好好!快!更衣!朕要去长秋宫!”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宫女,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张让、赵忠、张恭三人一路小跑着跟上。
“陛下慢些!当心台阶!”张让在后面喊着,刘宏哪里听得进去,一路疾行,直奔长秋宫。
长秋宫外,此刻已是灯火通明。
太医院的御医们到了三位,最有经验的稳婆也请了两位来,产房早已备好,就在皇后寝殿的暖阁中。宫人们进进出出,端着一盆盆热水、干净的布巾,脚步匆匆却井然有序。
刘宏赶到时,何皇后已被扶进产房。殿门紧闭,里面传来她压抑的痛呼声,一声声牵动着门外众人的心。
“皇后如何了?”刘宏抓住一个刚从产房出来的稳婆,急声问道。
稳婆忙跪地禀报:“回陛下,皇后娘娘胎位正,产道已开三指,一切顺利。只是娘娘毕竟不是头胎,但年纪也不轻了,生产需些时辰,陛下莫要心急。”
刘宏点头,在殿外廊下坐下,脸上又是紧张又是期待。
张让忙命人搬来软垫、端来热茶,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何进也闻讯赶来,他是皇后胞兄,这等大事自然要守在宫外。他满脸喜色,对刘宏行礼道:“恭喜陛下!皇后娘娘又要为陛下添一位皇子了!”
刘宏哈哈大笑,连连点头:“好好好!朕已有辩儿、协儿、昀儿,若再添一位皇子,便是四子!朕后继有人了!”
何进陪笑道:“陛下洪福齐天,自然子嗣昌盛。”
殿外众人等候,殿内却是一场漫长的煎熬。
何皇后的痛呼声时高时低,有时压抑,有时忍不住喊出声来。稳婆的催促声、宫女的安慰声、御医的叮嘱声混成一片,透过厚重的门帘,隐隐传出来。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从暮色四合到华灯初上,从夜深人静到更漏将残。
刘宏在殿外坐立不安,几次想冲进去看看,都被张让、赵忠死死拦住。
“陛下!产房血腥,您乃万金之躯,岂能进去?”张让苦口婆心地劝。
刘宏急得团团转,却也只能耐着性子等着。
何进也满脸焦虑,时不时凑到殿门前听听里面的动静,又退回来,搓着手来回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