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长秋宫。
殿中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熏香炉中飘出袅袅青烟,混合着西域进贡的乳香,弥漫着慵懒而华贵的气息。
何皇后斜倚在凤榻上,身上只着一件月白色的薄绫寝衣,外罩一件绛紫色绣金凤纹的宽袖大衫。
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下来,衬得那张绝美的脸庞愈发白皙如玉。
皇后未施脂粉,却天然一段风韵,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此刻那双凤眸微微眯着,透着几分慵懒,几分无聊。
“唉……”
她轻轻叹了口气,随手将手中的竹简扔在一旁。那是《诗经》的“关雎”篇,她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娘娘,可是闷了?”秋纹跪在榻边,轻轻为她揉捏着小腿,“要不奴婢传乐伎来,奏几支曲子?”
何皇后摇摇头,懒懒道:“不想听。”
“那……要不要去御花园走走?今日天气晴好,梅花开得正盛呢。”
“不想动。”
秋纹有些无奈,她知道娘娘这是想念卫将军了。
自从卫将军率军北征,娘娘便整日恹恹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娘娘,”秋纹忽然想起一事,“昨日西域使节进贡了一批稀罕吃食,听说有一种叫‘葡萄’的果子,紫莹莹的,晶莹剔透,甜得很。还有那‘哈密瓜’,金黄黄的,切开后香气能飘满屋子。御膳房的太监说,这些东西在咱们大汉可不常见呢。”
何皇后眼皮微抬,似乎有了些兴趣:“哦?西域来的?”
“是呢。陛下那边送了几筐来,娘娘还没尝过吧?要不奴婢让人洗一些来?”
何皇后摆摆手,忽然坐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秋纹,你说……这西域的稀罕吃食,本宫一个人吃,是不是太寂寞了?”
秋纹一愣,不明白娘娘何意。
何皇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去,请王美人来。就说本宫得了些西域进贡的稀罕物,请她过来一同品尝。”
秋纹更是惊讶。娘娘和王美人……不是一向不合吗?怎么突然要请她来?
但娘娘的吩咐,她不敢多问,忙应道:“诺!奴婢这就去请。”
何皇后重新靠回榻上,望着殿顶的藻井,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
王美人……
那个同样为李雄生了孩子的女人。
那个被刘宏宠爱、却为自己男人生了儿子的女人。
那个自己曾经恨之入骨、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女人。
如今想来,却只觉得好笑。
刘宏啊刘宏,你宠爱王美人,宠了这么多年,可知道她生的儿子,是李雄的骨血?
你夜夜留宿王美人宫中,可知道她的心,从未在你身上?
何皇后想到这里,竟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带着几分讥诮,几分得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可笑吗?当然可笑。
她自己也一样。她也是李雄的女人,也为李雄生了儿子。刘宏待她也不薄,可她的心,又何尝在刘宏身上?
她们都是一样的。
都是背叛者,都是同谋。
都是深宫中被困的金丝雀,却偏偏爱上了同一个男人。
何皇后忽然有些感慨。
她想起那日在河南尹府邸,李雄向她坦白时的情景。
“王美人……与臣有私情。刘协,是臣的儿子。”
那一刻,她如遭雷击,又惊又怒,恨不得杀了那个男人。
可如今想来,却只觉得释然。
因为她们都一样。
因为她们都爱着同一个男人。
因为这个男人,值得她们爱。
与昏庸、荒淫的刘宏相比。
李雄却是显得雄才大略,骁勇善战,文武双全。
“李雄啊李雄……”何皇后喃喃自语,望向北方,“你现在在哪里?可还平安?可打了胜仗?可……可想我?”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窗棂,发出细微的声响。
……
披香殿。
王美人正坐在窗边,手中做着针线。那是一双小小的虎头鞋,金线绣的虎头威风凛凛,正是给刘协做的。
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绣银线兰花纹的锦裙,外罩淡青色鹤氅,发髻松松绾就,只簪一支白玉兰簪。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柔美的轮廓。
那张脸清丽绝伦,眉眼间带着几分江南女子的婉约,又有几分为人母的温柔,此刻微微垂首,专注地穿针引线,愈发显得娴静美好。
“娘娘,娘娘!”贴身宫女春棠匆匆而入,脸色有些慌张。
王美人抬头,放下手中的针线:“怎么了?”
春棠压低声音道:“长秋宫来人了!皇后娘娘请娘娘过去,说是得了些西域进贡的稀罕吃食,请娘娘一同品尝。”
王美人脸色微微一变。
皇后……召见她?
自从那日李雄告诉她,皇后不会再针对她后,她心中确实安定不少。
但每次想到皇后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她仍会不由自主地紧张。
皇后真的不会再针对她了吗?
那日李雄说得笃定,她信他。
可这深宫之中,人心难测,谁知道皇后是不是又在打什么主意?
“娘娘,要不……称病不去?”春棠小声建议。
王美人摇摇头,苦笑:“皇后召见,我如何能称病?若真是称病,反而落人口实。”
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整理了一下衣衫鬓发。镜中的自己,绝美的脸色微微有些苍白,眼中带着几分忐忑。
“春棠,你说……皇后今日召我,究竟为何?”
春棠也茫然:“奴婢不知。但听说皇后娘娘这些日子一直闷在宫里,谁都不见,今日突然派人来请娘娘,确实奇怪。”
王美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淡淡道:“既来之,则安之。走吧,去看看皇后娘娘究竟有何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