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如刀,卷起残雪与血腥的气息,在临河城上空盘旋不去。
鲜卑大营,中军金帐。
帐内的气氛压抑得几乎凝固。数十个铜火盆中的火焰不安地跳动着,将帐中众人的脸色映得阴晴不定。
地上铺着的厚厚毛毡,已被来回踱步的檀石槐踩出一道道凌乱的痕迹。
“砰!”
檀石槐猛地一拳砸在面前的矮几上,上好的硬木应声断裂,马奶酒洒了一地。
“慕容恪……死了?”
他的声音低沉如闷雷,却让帐中所有部落头领齐齐一颤。
跪在帐下的斥候浑身发抖,额头紧贴地面,声音发颤:“回、回大单于……千真万确。慕容大人的首级,被汉军悬在旗杆上示众……随行的五千精骑,死伤过半,被俘千余,余者溃散……”
“五千精骑……”檀石槐一字一句重复,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五千精骑,不到一个时辰,全军覆没?慕容恪跟随我二十余年,大小百余战,从未有过如此惨败!”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帐中众头领:“那个李雄,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如此之快识破我军埋伏,还能反戈一击,全歼慕容恪部?”
弥加硬着头皮出列,躬身道:“大单于息怒。据溃兵回报,汉军早有准备,行军时阵型严整,多派斥候探路。我军伏兵一出,他们便迅速结成圆阵固守。更可恶的是,他们还有一支精骑早就绕到了我军侧后,趁我军与汉军主力胶着之时突然杀出,前后夹击……”
“前后夹击?”檀石槐面色难看,“你是说,李雄早就料到我会设伏,提前安排了奇兵?”
弥加低头,不敢接话。
帐中一片沉默。
檀石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在草原纵横数十年,从一个小小的部落头领,一步步统一鲜卑,成为草原共主,靠的不仅是勇武,更是过人的智谋与冷静的头脑。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他走回主位,缓缓坐下,目光落在面前那张粗糙的羊皮地图上。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明日攻城计划取消。”
众头领一愣。
“大单于,为何取消?”柯拔山忍不住问,“我军还有四万余众,临河城守军今日岌岌可危,再攻一两日,必可破城!”
檀石槐冷冷看了他一眼:“破城?然后呢?李雄的大军距此已不足百里,最快明日午时便能抵达。就算我们明日拿下临河城。届时李雄两万多精兵杀到,我军以疲惫之师迎战,胜算几何?”
柯拔山一滞,说不出话来。
檀石槐继续道:“更何况,李雄能这么快击破慕容恪的伏兵,说明此人用兵狡诈,麾下将士精锐。若我军主力全耗在攻城上,拿什么去对付他?”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临河城西门的位置。
“传令各部,从明日起,改变战术。”檀石槐目光锐利,“放弃全面攻城,改为重点围攻西门。弥加,你率本部五千骑,轮番进攻西门,声势要大,但不要强攻,只求牵制城中守军。”
弥加抱拳:“遵命!”
檀石槐又看向柯拔山:“柯拔山,你率三千骑,严密监视临河城南门、东门、北门。若吕锐敢出城,截杀之;若他不出,便围而不攻,让他无法分兵支援西门。”
柯拔山也抱拳领命。
檀石槐最后看向置鞬落罗、日律推演等几位西部大人:“你们几位,率本部精锐两万,随本单于驻扎中军,养精蓄锐。待李雄大军到来,我军主力迎战!”
置鞬落罗皱眉道:“大单于,您的意思是……放弃攻城,先与汉军决战?”
檀石槐点头,眼中寒光闪烁:“吕锐已是瓮中之鳖,跑不了。但李雄这两万多人,才是心腹大患。若能一战击溃汉军主力,则临河城不攻自破。届时,南匈奴那点残兵败将,还不是任由我们宰割?”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更何况,李雄远道而来,人困马乏。我军以逸待劳,胜算极大。传令斥候,严密监视汉军动向,每隔一个时辰,向我禀报一次。我要知道李雄每一刻的行军路线、速度、兵力部署!”
“遵命!”
……
临河城,城楼。
吕锐身披玄甲,手按垛口,目光紧紧盯着城外鲜卑大营的动向。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将雪原染成一片暗红。
鲜卑营中炊烟袅袅,似乎与往常无异。但吕锐敏锐地察觉到,今日鲜卑人的调动,与往日不同。
“左贤王,”高顺走到他身边,低声道,“鲜卑人今日攻城力度明显减弱,午后只发动了两次小规模进攻,都被我们轻易击退。这不像是檀石槐的风格。”
吕锐点头,目光深邃:“你说得对。檀石槐不是轻易放弃的人。他改变战术,必有图谋。”
他沉吟片刻,忽然问道:“张宠的伤势如何?”
高顺脸色一黯:“还是老样子。军医说,那三箭伤了脏腑,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只怕……撑不过今夜了。”
吕锐沉默。
张宠是从邙山时就跟着他的老兄弟,一路出生入死,忠心耿耿。如今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悲痛,沉声道:“好好照顾他。若……若他真的撑不过去,厚葬之,抚恤其家小。他的儿子,我吕锐养了。”
高顺应道:“诺。”
就在这时,一名士卒飞奔而来,满脸喜色:“左贤王!汉军……汉军派斥候来了!”
吕锐眼睛一亮:“快请!”
片刻后,一名风尘仆仆的汉军斥候被带上城楼。他满身尘土,嘴唇干裂,显然连日赶路,疲惫不堪。
“小人参见吕左贤王!”斥候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封用油布包裹的信件,“征北大元帅密信,请左贤王亲启!”
吕锐接过信,拆开油布,取出内中帛书。
信是李雄亲笔,字迹刚劲有力:
“左贤王如晤:
闻君孤城血战,死守不退,本帅心甚慰。今已破鲜卑伏兵,阵斩慕容恪,军心大振。本帅率两万六千大军,明日午时可抵临河。
檀石槐老谋深算,知我军将至,必改变战术。以本帅料想,彼将分兵牵制临河,主力养精蓄锐,待我军疲惫,再以逸待劳,一举击溃。然此正合我意。
我军虽远来疲惫,然士气如虹。檀石槐若敢决战,正中下怀。届时内外夹击,必可大破鲜卑。然城中伤亡如何?粮草箭矢尚余几何?请速告之,以便本帅临机决断。
另附一计:本帅将命麾下张耀、李骋二将,率五千精骑绕道鲜卑侧后,主动暴露踪迹,诱檀石槐分兵。若能再破其一翼,则决战胜算大增。
左贤王守城辛苦,再撑一日。待本帅兵到,便是檀石槐授首之时。
征北大元帅李雄 亲笔”
吕锐看完信,眼中闪过激动之色。
主公竟然破了鲜卑伏兵,阵斩慕容恪!
大军明日午时可到!
他深吸一口气,对斥候道:“你稍等,本将军即刻回信。”
他快步走下城楼,来到城楼下的值房。房中烛火摇曳,笔墨俱全。吕锐提笔,略一思索,开始疾书:
“征北大元帅明鉴:
本王率南匈奴三万将士,已血战六日,伤亡过半。粮草尚可支撑十日,然箭矢将尽,滚木礌石所剩无几。
然将士用命,士气未堕。锐在,城在。必撑至征北大元帅兵到。
檀石槐今日攻城力度大减,似在调整战术。征北大元帅料敌机先,锐佩服。张耀、李骋二将若诱敌成功,本王必率残部出城接应,内外夹击,共破鲜卑。
征北大元帅保重,本王翘首以盼。
左贤王顿首”
写完信,吕锐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折叠好,用油布包裹,交给斥候。
斥候接过信,郑重藏入怀中,抱拳道:“小人定将信送到!”
吕锐点头,又解下腰间一个钱袋,塞给斥候:“辛苦了。路上小心。”
斥候感激地接过,转身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