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濠畔街回来,李晨静了三天。
三天里,永泰那边朱桂芳盯着,五百条皮带开了工,桂花楼那边刘君爱和白梦艺各管各的档口,牛来厂里邹连梅管账管人,一切照旧。
李晨没往外跑,就在办公室里坐着,翻本子,翻画册,翻老蔡给他的那几块皮料样板。
翻到第三天下午,心里慢慢有条线出来了。
他掏出本子,在空白页上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学。
第二行:超。
第三行:做自己的。
写完看了半天,合上本子,出了办公室。
院子里,莲姐在择菜。阿红蹲在旁边,拿着个竹筐,把择好的菜一把一把码进去。阿红的手以前是抖的,现在不抖了。阿红以前不说话,现在偶尔能应两句。
李晨走过去,在莲姐旁边的小凳上坐下。
莲姐抬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没出去?”
“没出去,在屋里想事。”
“想什么事?”
“想以后的路怎么走。”
莲姐把手里的菜掐了一根,丢进筐里。
“想出来了?”
“想出来一半。”
“哪一半?”
“先学,再超。”李晨把话讲得很直,“做A货,不是为了做一辈子的A货。是为了能学到别人对产品的设计,学到别人的规矩,然后做自己的东西。”
莲姐没接话,看了一眼旁边蹲着的阿红。
“阿红,你看李晨,现在讲话一套一套的了。”
阿红抬起头,看了李晨一眼,没讲话,低头继续码菜。
“李晨,我跟你讲。”
莲姐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就说了吧,环境改变人。你看阿红,刚来的时候什么样,你也看见了。不说话,见人就躲,晚上睡觉还哭。跟我住一块住了几个月,人好好的,现在能帮我做很多事情了。择菜,扫地,洗衣服,做饭打下手,一样一样都干得来。”
“是好了很多。”
“为什么好?不是因为我本事大,是因为她换了个地方。”
莲姐把菜筐往旁边挪了挪,“人这个东西,是环境的产物。你在什么环境里,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阿红以前在那个地方,天天被人打,被人骂,被人关着,她能好?现在换到这儿,天天有人跟她讲话,有活干,有饭吃,她就好了。”
“莲姐,你这个话,跟我这几天想的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我要做自己的东西,得先换个环境。”李晨把话讲得很慢,“以前我在东莞,只看见车间里那点活。后来到广州,看见档口,看见市场,看见渠道。现在去香港,会看见品牌。每换一个地方,眼界就宽一层。”
“对。”
莲姐把最后一根菜掐完,站起来,端着筐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李晨,你进来一下。”
李晨跟着进了厨房。莲姐把菜放下,站在灶台边上,看着他。阿红在厨房门口继续码菜,没进来。
“李晨,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出息。”
“莲姐,你别这么讲。”
“我不是自贬,我说的是实话。”莲姐把两只手搁在灶台上,“我做了十几年发廊,什么人都见过。有钱的,没钱的,当官的,坐牢的,好的,坏的,我都见过。我自己没混出什么名堂,但我看人准。”
“你讲。”
“你要记住,好好珍惜这四种人。”
莲姐把声音放平。
“第一种,穷时,借钱给你的人。”
“第二种,难时,背后挺你的人。”
“第三种,苦时,同舟共济的人。”
“第四种,病时,端茶倒水的人。”
李晨把四种人默默记下。
“剩下的,都是萍水相逢,点头之交,你别把谁都请进生命里。这世上,从来都是同甘的人多,共苦的人少。”
“莲姐,你这些话……”
“你听我讲完。”莲姐把手抬了一下,“时间是个好东西,验证了人心,也见证了人性。你落魄的时候,你以为天塌了,其实是老天在帮你清理门户。那些虚情假意的,趋炎附势的,袖手旁观的,统统自动退场,连句再见都懒得说。”
李晨靠在灶台边上,没接话。
“所以一定要感谢落魄的日子。”莲姐把话讲得很慢,“因为这段时间,你的世界全是真的。遇到的人,都是真人,遇到的事,都是真事,听到的话,都是真话。而真正在乎你的人,不用你开口,就已经站在你身后。”
“那你呢?”
“我什么?”
“你算哪一种?”
莲姐愣了一下,笑了一声。
“我算哪一种,你自己想。”
“我想听听你自己讲。”
莲姐从灶台上拿起一块抹布,擦了擦手。
“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从老家跑到我那儿,身上没几个钱,那时候我收留你,图你什么?图你年轻?图你有钱?都不是。我就是看你这个人还有良心,看你这个人不坏。”
“所以你算第一种。”
“随你怎么算。”
莲姐把抹布搁下。
“我跟你讲这些,不是要你记着我。是要你以后遇到人,心里有个数。你现在身边这些人,有的是跟你分钱的,有的是跟你合伙的,有的是跟你过日子的。这里面哪些是四种人,哪些是点头之交,你自己去掂。”
“我掂过了。”
“掂出什么了?”
“邹连梅是第三种。”李晨把话讲得很慢,“她跟我从东莞出来的时候,两个人身上凑了六千三。她辞了厂里一千二的活,跟我这个一个月挣不到五百的人,一起盘了个小厂。那是苦的时候,同舟共济。”
“对。”
“莲姐你是第一种。”李晨看着她,“我穷的时候你借给我钱,还收留我。后来你给马玉华两千块营养费,也算是借钱给我。你这个人,嘴上骂骂咧咧,可我真出事的时候,你站在我后面。”
“行了行了,别给我戴高帽。”
“我不是戴高帽,我是讲实话。”
“那另外两种呢?”
“难时背后挺我的人,我现在还看不全。但我在看。刘君爱,白梦艺,李艳萍,玛丽,老蔡,这些人,各有各的好,也各有各的算盘。哪些是真挺我,哪些是顺路,我以后慢慢看。”
“这就对了。”莲姐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灶台边,“人心这个东西,不能急。有的人认识十年,一件事就散了。有的人认识三个月,你落难他第一个到。看人,要看他做事,不要听他讲话。”
“记住了。”
“还有一句。”
“你讲。”
“别把谁都请进生命里。”莲姐把话重复了一遍,“你现在有点起色了,周围人会越来越多。有来借钱的,有来攀关系的,有来投机的,有来占便宜的。这些人,你把他当点头之交就行,别掏心掏肺。”
“行。”
李晨出了厨房,站在院子里。
太阳往西边斜,把楼影拉长,铺在水泥地上。车间里两台机器还没停,“哒哒哒”地响着。楼上的窗户开着,风吹过来,把晾着的衣服吹得轻轻晃。
从兜里掏出本子,翻到那三行字,学、超、做自己的。
在下面又添了一行。
“四种人:穷时借钱,难时挺你,苦时同舟,病时端茶。”
写完,合上本子,揣回兜里。
明天再待一天,后天去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