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香港前,李晨去了一趟濠畔街。
老蔡的工作室在半地下室,走进去要下七八级台阶,门口挂着块牌子,写着“老蔡工作室”。
推门进去,一股皮料味扑面而来,混着胶水味和烟味。老蔡坐在案子后面,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把介刀,正在打版。
“来了。”
“蔡师傅。”
“坐。”
李晨在旁边那张高脚凳上坐下。案子上摊着一张纸格,旁边放着几块皮料,颜色深浅不一。老蔡没抬头,划刀在纸上走,走一段,转个弯,再走一段。
“听说你要去香港?”
“下周去。”
“跟玛丽?”
“对。”
老蔡把介刀搁下,摘了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好事。”
“蔡师傅,我今天来,是想听你讲两句。”
“讲什么?”
“讲你这个人怎么看这个事。”
老蔡笑了一下,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靠在椅背上。
“李晨,我跟你讲句实话。”
“你讲。”
“像我这种人,是属于有点自己的想法跟本事,但对于外面世界怎么变化都持无所谓态度的。”
老蔡弹了弹烟灰。
“有一句话讲得好,你对这个世界无所求,这个世界就拿你没有办法。我今年六十多,打了一辈子版,什么没见过?香港师傅拿八千港币的时候,我在打版。东莞厂里拿四五百的时候,我还在打版。现在你来找我,我还是在打版。钱多钱少,我无所谓。名大名小,我无所谓。我就喜欢这个活,一辈子干这个活,够了。”
“所以你什么都不图。”
“对,什么都不图。”老蔡把烟吸了一口,“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还年轻。”老蔡把烟摁灭,“你二十五岁,读过书,做过老师,做过工人,跑过档口,开过厂。你现在手里有三个档口,一个厂,一条A货线。你还有更广阔的未来,不能跟我一样,一辈子在一个半地下室里打版。”
“蔡师傅,你这话讲得,像是要赶我走。”
“我赶你走什么。”老蔡笑了一下,“我是在告诉你,你身边有个人,你要用好。”
“谁?”
“玛丽。”
老蔡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这个女人,见过的,想过的,比一般人多的多。她去过香港,去过新加坡,去过日本,去过欧洲。她见过钱怎么花,见过人怎么活,见过品牌怎么做。她可以成为你人生的导师。”
“导师。”
“对,导师。”老蔡把桌上的纸格收起来,“你现在缺的不是手艺,手艺你已经有了。你缺的是眼界。眼界这个东西,不是读书能读出来的,得走出去看,玛丽能带你出去看。”
李晨没接话,看着案子上那块皮料。
老蔡拿起那块皮料,翻了翻。
“李晨,我跟你讲个事。”
“你讲。”
“一个人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
“什么?”
“是你的认知已经走出了原来的阶层,却被现实困在原地。”老蔡把皮料放下,“你看懂了很多东西,却改变不了自己的处境。你不再认同身边大多数人的观念,却又很难真正脱离当前环境。向下无法兼容,向上走投无路。”
李晨抬起头。
“最残忍的清醒,叫做进退两难。”
老蔡把这句话讲得很慢。
“卡尔·荣格说过,没有一种觉醒是不带着痛苦的。这份煎熬,正是觉醒的代价。当你的思想挣脱圈层束缚,肉身却被现实枷锁禁锢,认知与现实的割裂,便会生出无尽内耗。”
“蔡师傅,你这些话……”
“你听我讲完。”老蔡把手抬了一下,“加缪在西西弗斯神话里说,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判断生活是否值得。经历进退两难的清醒者,日日都在直面这个命题。你看到了身边的平庸琐碎,却没有能力突破现状。清醒不是救赎,反倒成了持续折磨自己的利刃。”
李晨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尼采也说过,高级的哲人独处并非偏爱孤独,而是世间难寻同类。身处底层却拥有高阶认知,便是这般孤立。与周遭格格不入,向上又无路可攀,只能独自承受这份无人共情的清醒之苦。”
老蔡讲完,把烟盒收起来,站起来,走到案子旁边,拿起那把介刀。
“李晨,你听懂了吗?”
“听懂一半。”
“哪一半?”
“清醒是痛苦的。”
“对。”老蔡把划刀在手里转了一下,“可你还要听懂另一半。”
“哪一半?”
“清醒虽然痛苦,但不清醒的人,一辈子活在别人给他安排好的位置上,连痛苦都不知道。你现在知道痛苦了,说明你已经比很多人走得远。接下来你要做的,不是去消灭这份痛苦,是带着它往前走。”
“带着它往前走?”
“对。”老蔡坐回椅子上,“你去香港,看那些包,看那些店,看那些人怎么活。看完回来,你会更痛苦。因为你知道了好的东西长什么样,可你现在还做不出来。但这个痛苦是有用的,它会推着你往前走。”
“蔡师傅,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过这种痛苦?”
老蔡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有过。”
“什么时候?”
“三十多年前。”老蔡把眼睛看向窗外那半截墙,“我年轻的时候,在一个厂里做学徒。有一天来了个师傅,五十多岁,穿一件白衬衫,讲话慢慢悠悠的。他打了一个版,我看了三天,看不懂。后来他教我,讲了两个小时,我一下就通了。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这个东西可以这样做。”
“后来呢?”
“后来我就跟着他学了三年。”老蔡把目光收回来,“三年以后,我离开汕头,去了香港。在香港做了十年,又回东莞、广州。这一路走下来,我见过太多东西,可我还是一个打版的。”
“你不后悔?”
“后悔什么?”老蔡笑了一下,“我这个人,走到哪里都有人找我打版。香港的、东莞的、广州的,都找我。我一辈子靠手艺吃饭,没求过谁,没骗过谁,晚上睡得着觉,这个就叫值。”
李晨站起来,把凳子归位。
“蔡师傅,你刚才讲的那些话,我记住了。”
“记住哪一句?”
“最残忍的清醒,叫做进退两难。”
“记住这一句就够了。”老蔡把划刀拿起来,“但你别停在进退两难,你得往前走。走一步,路就宽一步。你现在去香港,就是走了一步。”
“行。”
李晨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蔡又戴上了老花镜,拿起那块皮料,介刀压在尺子上,一刀下去。
“蔡师傅,等我从香港回来,我给你带点东西。”
“带什么东西,你别花钱。”老蔡没抬头,“你带回来一张嘴就行,跟我讲讲你看到了什么。我这个人出不去,听听你讲,也算出去过了。”
“行。”
李晨上了台阶,出了半地下室。
濠畔街的太阳正高,照在石板路上,亮堂堂的。两边的小铺子开着,有人在裁料,有人在钉扣,有人坐在门口抽烟。
空气里一股皮料味,混着午饭的油烟味,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几朵云慢慢飘。
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走出去,路就宽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