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内,朱厚照独坐御案前,天子剑横在膝上。
他用白布一点点擦去剑身上沾到的血,烛火照着剑锋,也照着他沉冷的脸。
减税安民,清丈田亩,平定北疆,充盈国库。
他自登基以来,日夜不敢懈怠,为的便是让大明喘过气来,让百姓少受些苦,让天下重新立起法度。
可到了今日,仍有人披白袍、持毒弩,借元宵灯会混入京城,冲到皇城城头刺杀天子。
朱厚照手指擦过剑锋,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朕给百姓活路,仍有人要走死路。”
“乱民谋逆,邪教惑众,若不以重刑立威,天下不安分之人便会以为朝廷可欺。”
“那就杀,杀到他们再不敢动这个念头。”
次日早朝,宣政殿外,百官来得比往日更早。
没人敢迟。
元宵夜刺驾,京城九门封锁,锦衣卫、东厂旧部、西厂番子、禁军整夜搜城。许多官员一夜没合眼,天还没亮便换上朝服入宫。
可进了宣政殿,他们才发现,御座之上空着。
百官不敢交头接耳,只能垂手而立。
刘健、李东阳、谢迁站在文臣前列,脸色都不好看。
昨夜白莲教冲到皇城城头,毒箭离皇帝眉心不过三寸。
这是刺驾,也是谋逆。
若天子真有个万一,满朝文武谁都洗不干净。
脚步声从殿后传来,所有人心头一紧。
朱厚照缓步登殿,他今日没有像往常那样空手临朝。
一柄出鞘的天子剑,被他握在手中。
剑锋映着殿中灯火,寒光沿着金砖一路铺开,像是直接压在每一个人的脖子上。
满朝文武齐齐跪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厚照没有说平身,他持剑走到御座前,目光从百官头顶扫过。
没有人敢抬头。
那些平日里能言善辩的御史,此刻连呼吸都不敢重。
一些官员跪得久了,膝盖发麻,可仍旧不敢动。
因为皇帝手里的剑,还没有归鞘。
朱厚照站在御阶之上,声音不高,却让满殿人后背发凉。
“昨夜元宵,白莲教徒混入京城。”
“火药、毒弩、白袍、暗号,十大护法,三绝双圣。”
“他们一路杀到皇城城头,要杀朕。”
这几句话落下,殿中许多官员额头立刻冒汗。
朱厚照继续道:“京城是大明京师,皇城是天子所在。”
“白莲教能把火药运进来,能把劲弩藏进来,能调动这么多人手,还能算准灯会防务。”
“朕若说朝堂之中没有他们的内应,诸卿信吗?”
没人敢答。
朱厚照冷笑一声:“朕不信。”
百官身子压得更低。
朱厚照抬起天子剑,剑尖指向殿下群臣。
“朕甚至觉得,这满朝文武之中,有人未必不盼着朕死。”
这话一出,殿中猛地一震。
几名胆小的官员脸色煞白,当场跪伏在地。
“陛下明鉴!”
“臣等绝无此心!”
“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一时间,求饶辩解之声此起彼伏。
朱厚照没有喝止,他就这么看着。
看这些平日里端着清贵架子的官员,一个个慌得像被刀架住脖子。
等声音稍稍低下,他才冷冷道:“好。”
“既然诸卿都说自己忠心,那朕今日便问一问。”
“元宵事发之时,你们各自在何处?”
满殿瞬间死寂。
刘健率先出班,跪地道:“回陛下,臣昨夜在内阁值房,核对清丈田亩文书。内阁书吏、值房小吏皆可作证。”
朱厚照看向他,没有说话。
李东阳也出班:“臣昨夜在府中整理各省清丈官名单,戌时之后未曾出府。家中门房、随从皆可查验。”
谢迁叩首:“臣在都察院翻阅官吏贪腐案卷,后被召入宫。臣愿受查。”
三位阁臣开了头,后面的官员只能一个接一个出班。
兵部尚书道:“臣昨夜在兵部衙门,与属官核对京营调防名册。”
户部尚书道:“臣在户部清点新税入库账册,夜半方归。”
礼部尚书道:“臣在会同馆接待诸国使臣,灯会爆炸之后,便立刻封馆,不许外藩人等出入。”
一名御史跪下,声音发颤:“臣昨夜在家中,与族弟饮酒赏灯,未曾出门。”
朱厚照目光落在他身上:“饮酒赏灯?”
那御史吓得叩头:“臣失察!臣有罪!京师灯会,臣身为言官,不曾巡查民情,只顾家宴,请陛下降罪!”
朱厚照没有理他,又看向另一人:“你呢?”
那官员哆嗦着道:“臣……臣去了城南灯市。”
朱厚照道:“做什么?”
“臣家中小儿想看花灯,臣便带家眷去了。爆炸之后,臣便护着家眷回府,路上被禁军拦查,家中仆役皆可作证。”
“你呢?”
“臣在府中。”
“你呢?”
“臣在吏部值房。”
“你呢?”
“臣……臣身体不适,早早歇下了。”
朱厚照听了许久,脸色越来越冷。
满朝文武的话,说来说去,无非是值房、在府、饮酒、赏灯、病卧、陪客。
每个人都有说辞,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朱厚照忽然一剑斩在御案前的铜鹤灯座上。
铛的一声,铜灯被劈得歪倒,火星溅开。
百官吓得齐齐伏地。
“够了。”
朱厚照怒道:“朕要的是实情,不是你们这些敷衍之词!”
“白莲教在京城藏了这么久,火药从何处来?劲弩从何处来?白袍从何处来?人手从何处来?”
“这么多东西进了京,这么多人聚在灯市,满朝文武竟没有一人察觉?”
“你们是瞎了,还是不想看见?”
殿中无人敢答。
朱厚照胸口起伏了一下,强行压下怒火。
他走到御案后,坐下。
下一瞬,他将天子剑重重插在龙案之上,剑锋入木三寸。
百官心头跟着一颤。
朱厚照冷声道:“昨夜朕下旨,全城戒严,搜捕白莲教余孽。”
“短短一夜,拿下白莲教徒、香主、信众、接应、窝藏者三万余人。”
“三万余人!”
“京师百姓尚且知道主动检举揭发叛党。”
“许多百姓听闻白莲教刺驾,连夜带着军卒去指认香堂、暗宅、接头人。”
“他们恨白莲教入骨,也感念朝廷减税安民,感念朕没有让他们继续被豪强盘剥。”
“百姓尚且如此!”
“朕养着你们这些官,是让你们站在这里说自己昨夜在家饮酒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