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问题写纸上吧。昨儿夜里受了凉，嗓子发紧……”话音未落，赵薛已把厚厚一沓纸塞进他手里。九叔盯着那叠纸，顿了顿，才伸手接过，“为师……回头给你看。”
“哦，好。”
“……”
好个屁！
当初那顿酒，真是喝错了！
九叔攥着纸往书房走，刚拐个弯，文才在后头喊：“师父，您走岔了！早课在法事堂，您奔书房干啥？”
“呵……”
一声笑刚冒出来，文才脸唰地白了，下意识扭头找赵薛求援……结果一瞄，人正抄起扫帚扫院子呢。他肩膀顿时垮下去。
“师父……”
“精神挺足啊？看见厨房那烟囱没？最近不通气，你爬上去捅一捅。”九叔笑着，语气轻快得像在吩咐件小事。
“……遵命。”
文才苦着脸应下，默默扛梯子爬上房顶。至于烟囱堵不堵？他心里门儿清……堵的不是烟囱，是师父心里那股气。
“嗯？”
九叔鼻腔里哼出一声，文才脚底生风，蹭蹭蹭窜上屋顶，动作利索得让赵薛都愣了一愣。
“哼。”
九叔冷哼一声，回身低头瞧手里的问题集，眉头一跳，额角青筋隐隐一绷。
“酒……真误事啊……”
早知道，那杯酒，一口都不该沾！！
他长叹口气，推门进书房，反手关门，坐到书桌前翻开那叠纸……满页奇思妙想，看得他一时失神……
……
日子过得飞快。
眨眼到了九月二十。
义庄院中，法坛已设。
赵薛赤着上身，肩背腰线绷得结实利落，静立如松，却自有股压不住的劲儿往外透。
他手结法印，步踏罡斗，在坛前徐行。待至法桌前，忽地抬掌一拍！
香案震颤，一把供香腾空而起。他伸手一捞、一扬、一合……双掌一晃，香束无火自燃，青烟袅袅升腾。
香入炉，他目光扫过香案前三尊泥塑神像，右手掐诀端起法水朝自己身上泼去；左手扣住右手掌心，右指如剑，脚跺地面，口若连珠：
“拜请义勇武安王，桃园结义世无双，尽心协力扶刘主……古城树下斩蔡阳，水淹七军真妙应……敕封三界伏群魔，万古英灵贯日月……弟子一心专拜请，关圣大帝速降临！神兵火急，急急急如律令！”
咒起……急促如鼓点；
咒落……余音尚在喉间。
赵薛眼前一晃，恍惚间，但见一人面若重枣，须长二尺，唇似朱砂，丹凤眼卧蚕眉，威势扑面而来！胯下赤兔神骏，手中偃月刀寒光凛冽，策马破风而至！
九叔只觉赵薛身子微震，头略偏，一股凌厉气场陡然散开。
他侧目看向秋生。秋生心领神会，抄起赵薛搁在边上的偃月刀，冲他一抛，吼道：“接着！”
“哐当……！”
刀重重砸地，嗡鸣不止，刀身震颤，响声未歇。
赵薛却没伸手接。
九叔一怔，刚要开口，赵薛已转过头，一脸茫然：“师父？怎么了？”
“等等……”
九叔猛地抬手，眉头拧成个疙瘩，眼睛直勾勾盯着赵薛：“你没请来关圣帝君？”
他快步上前，心里直犯嘀咕：不对劲啊！中请、下请都稳稳当当落了地，上请怎么就断了？按理说，不该卡在这儿。
所谓上中下三请，下请的是游魂散魄，中请的是本门祖师，上请的则是天庭正神……当然，不是真神亲临，而是香火愿力借天地法理凝出的一缕神念。老话讲得明白：正神不上身，上身非正神。
赵薛转过身，冲九叔皱了皱眉，又轻轻点了下头，示意他退开。脚尖一挑，偃月刀刀柄“啪”一声跃入掌心。
刀一入手，熟稔得像长在胳膊上似的。他手腕一抖，寒光乍起，一个凌厉刀花劈开空气；紧接着，人已动了……
劈！
撩！
砍！
动作干脆利落，毫无花架子，每一招都只问一个事：怎么最快、最狠、最准地把人放倒。
可就是这股子野蛮直接的劲儿，看得人后颈发凉。秋生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赵薛刀锋所过之处，院中飘落的叶子全被齐刷刷劈成两半，连歪斜半分的都没有！
直到他停在那棵老柚子树前。
右臂一抡，偃月刀划出一道沉甸甸的弧线，像骑在马上横扫千军！
“唰……！”
刀光刺眼，冷气逼人，九叔三人下意识闭眼。再睁眼时，赵薛背对他们而立，右手拄刀，刀尖斜点地面，肩背绷得笔直，活脱脱一尊刚从沙场踏血归来的武将。
九叔刚张嘴想问，忽听“咔”一声轻响……
那棵栽了七八年的柚子树，树干中段无声裂开一道斜口，上半截应声滑落，“咚”地砸在地上，断口平滑如镜，连木纹都清清楚楚。
“咕咚……咕咚……咕咚……”
秋生和文才齐齐咽口水，九叔只吞了半口，喉结一动就卡住了，心疼地瞥了眼自家柚子树，又看向赵薛背影：“到底成没成？”
“成了……但……”
“你只请来一半？”九叔眼皮一跳，“你请的不是关二爷，是……他手里那把青龙偃月刀？”
他脸上写满茫然。秋生和文才更是一脸懵，互相瞅了一眼，心里直打鼓：刀还能单请？开什么玩笑！
赵薛点点头，神色有点古怪：“……是。”
他老实交代：“关二爷骑马冲过来那会儿，我下意识偏了下头……结果，人躲过去了，刀留住了。”
那一歪，像是把关二爷的神念给‘甩’掉了，只留下刀意沉沉压进他脑子里。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刀招、发力角度、破绽切入的路数，全是从刀里钻出来的。可惜记忆太碎，等请神术一撤，大半就散了。他拼死记下九成，最后一成却像指缝里的水，怎么也攥不住。
九叔听完，手指狠狠按住眉心，指节泛白。
活这么大岁数，他见得多，镇得住。
可眼前这事儿……
真没见过。
刀能单独请？还带附赠刀法传承的？更别说……他哪来的本事，亲眼看见关二爷本相？
请神术从来只见神光、感神威，谁见过真容？
他沉默两秒，抬手一指法坛：“再试。”
顿了顿，补了一句：“这次，别躲。”
又顺手点了点桌上三尊神像：“孙悟空、吕洞宾，就请这俩。至于刘备、旃檀功德佛、白牡丹……”他顿了顿，眼神一沉，“收了你那心思。茅山道士不拜佛祖，吕祖戏白牡丹那是话本故事……你当真了？”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桌上供着的，确实是关圣帝君、孙悟空、吕洞宾……如今请神最常摆的三位。
可赵薛刚才张口闭口提的，全是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名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