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嘛！这小和尚功底扎实，刚才看着挨得多，其实气脉一转，早缓过来了。”
五通不愿她再提林海，随口接了两句，顺势把话头扯开，与她聊起别处。
“这位大师！”
林海刚迈出几步，忽听沈春娘唤他。他微微侧身，只见那女子站在残破的车帘下，月光映着她清亮的眼，声音如山涧淌水，温软却笃定：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敢问大师法号？小女子也好日日焚香，为大师祈福。”
林海浑身都是脚印，略一停顿，才淡淡吐出两个字：“法海。”
“法力无边，海裂山崩……好名儿！”
五通笑着插话，嘴角一扬，分明是拿刚才那几个武夫把他按在地上揍的事打趣。
林海斜睨他一眼，心里直摇头：这姑娘清清白白的，真落到这妖魔手里，可就毁了。他懒得搭理五通的调笑，只转向沈春娘，语气平实：“沈姑娘，林子湿气重，姑娘家体寒，别在外头久留。”
……臭小子，坏我好事？
五通眼神一沉，飞快扫了林海一下，后者眼皮都没抬。
“小师傅说得是。”五通弯腰捡起一块碎木板，冲沈春娘一笑，“可您这车顶都塌了，里外不都一样？在下略懂点木工活儿，不如……”
“铛！铛！铛！”
话没说完，前方突然传来几声闷响。五通脸上的笑顿时僵住……只见林海直接用手当锤，几下就把歪斜的车厢顶硬生生砸回原位，钉得歪七扭八，却真补上了。
沈春娘瞧着那块东凸西翘的木板，忍不住抿唇一笑。她掌管沈家生意多年，见惯风浪，眼下劫后余安，心气儿也松快了些。
“法海大师，您还会木工？”
“不就是敲几下木头？谁不会啊……”
林海顺口接上，话里带刺，明着说木工，暗里戳五通刚才那句“懂点木工”的虚架子。刚迈开两步，后颈一凉……五通已无声跟上来，脸色阴沉，半点笑意都没了。
坏了，这人不讲玩笑。回头怕是要找补回来。
林海心头一紧，听见身后两人互道“早些歇息”，忽然灵机一动，又往前走了几步，猛地转身，朝沈春娘合十：“沈姑娘今日受惊不小。天还早，贫僧有一段安神静心的经文，不如我就坐在车外，为您诵一遍？”
沈春娘面颊微热，本想推辞，可闭眼就是五通一拳轰碎连山的画面……血肉横飞，筋骨尽断。若真只剩她一人，怕是整夜都不敢合眼。她迟疑片刻，轻轻点头：“只是……会不会扰了大师清修？”
五通正盯着自己，林海宁可念一宿经，也不愿和那邪神同处一地。他连忙摆手：“修行人哪会乏？诵经即是修行！”
沈春娘低声道：“那……有劳大师了。”
林海起身，朝五通拱手：“夜里凉，五通兄早些歇息，小僧去诵经了。”
说完便径直走到马车旁，盘膝坐下。身后，五通的目光像浸了冰水，无声无息，却叫人脊背发紧。
“小师傅，我先回去等你啊！”
五通撂下一句，转身就走……倒真守着那点“凡人手段”的规矩，没当场翻脸。否则林海怀疑，自己刚才就得挨上一记黑手。
唉……同叫法海，人家金山寺镇妖降魔，天下无人不惧；自己呢？被个五通邪神盯得连家门都不敢回。这差距，怎么比？
他正叹气，忽觉眼前一暗……一床薄被轻轻搭在膝上。抬头一看，沈春娘耳根泛红，指尖还勾着被角，见他望来，立刻缩回车厢，帘子一落，再没露面。
神州虽开化，男女之防仍是实打实的规矩。不然他何苦放着车厢不坐，偏蹲地上打坐？
可此刻手指抚过那床被子，鼻尖隐约萦着一缕淡香，温软柔软，竟让他一时怔住，不知该不该盖，更不知这举动算不算越了界。
“南无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落定，他把被子垫在身下，垂眸敛神，开始诵经。
才念两句，念头忽起：五通走了，四下无人……跑？
念头刚冒头，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方才那句玩笑，五通虽没发作，可眼里已结了霜。若真趁夜溜了，他必记恨在心。万一暗中寻来，再撞破自己底细，认出“达州林海”四个字……那就彻底完了。
林海睁眼，静静望着那辆安静的车厢。本是来护她的，谁知兜了一圈，反倒靠她挡灾。可这护身符太薄，能不能保命，全看五通那一念之间。
归根到底，还是自己太弱。
他默然咀嚼这一路的凶险：若真能当场镇住五通，哪来这些麻烦？念头一落，心也定了……往后，修行绝不能再拖。
如今法相已成，幽州矿脉里的玉髓随时可用，修为一步登天不是难事。可白莲教那股诡异气息始终悬在头顶，他怕功力涨得太猛，反被佛法反噬、失了本心。所以一直把心思放在第三把仙剑上，想靠它压住白莲，稳住根基。
可今夜五通一立，那点“稳妥”忽然显得苍白……他头一回，迫切想要一股不受拘束的力量。
原来，寻剑镇莲的打算，不知不觉，已悄然松动了一分。
天刚亮，沈府上下陆续醒转，个个脑袋嗡嗡作响，宿醉未消。沈春娘一现身，就把昨夜镖局临阵倒戈的事说了出来。众人听了直摇头，谁也不信……直到连山那具血淋淋的尸首被抬到院中。再没人开口质疑。
作为主家，沈春娘郑重其事地向大伙儿引荐了两位救命恩人：五通公子，与法海大师。
林海暗自咂舌：这女人手腕真不赖。比她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半点不差。此去扬州千里迢迢，路上出了这档子事，人心早散了。她一搬出连山的尸首，再把五通这位“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抬出来，底下人心里那点惶惑，竟真稳住了几分。
林海本想躲着五通走，可私下碰面，终究避不开。
“小和尚，昨晚你跑哪儿去了？”
“念经。”
“就念经？”
五通不懂佛门修行的门道。像林海这样身负正统传承的佛子，一句经文诵出，神识便沉入法流之中，外物难扰。可落在五通眼里，只觉得荒唐……哪有和尚半夜不睡，光念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