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人已靠着石像沉沉睡去,呼噜声都出来了。
林海等了会儿,见他毫无反应,只得摇头苦笑。
低头一看,燕赤霞姿势古怪,半搂半倚着狰狞天王头颅,睡得四仰八叉,林海怕他半夜滚下来,默默蹲下,在石像底下厚厚铺了一层干树叶。
抬头见月华清亮,他足尖一点,身形轻掠而起,落上旁边另一尊天王像顶,盘膝坐定,迎着月光,缓缓运转《陷仙剑经》心法。
月光洒落,燕赤霞胡茬凌乱的脸上,竟浮着一抹干净得不像话的笑……像极了初遇时的模样。
那年他十八,少女倚门而笑:“公子此去,欲往何方?”
他羞赧挠头,却把胸中一口气说得掷地有声:“愿以此身,平世间不平事!”
二十岁,娶她过门,武举登科,天子赐剑,授二十六省总捕……一时风头无两,黑白两道提起“燕赤霞”三字,无不色变。
三十岁那年,他办完差回乡,却只接到妻子尸首。仇人报复,下手狠绝。
从此他眼里再无余光,只剩恶人眉骨、血痕、咽喉。直到某日查案,发现几个早该问斩的权贵子弟,竟仍在青楼赌坊横行无忌……那一瞬,他手中剑未动,心却彻底冷了。
当晚,他提剑上门,一剑穿心。
第二天,辞官印,归山林,从此不入城,不赴宴,不交新友。
初见林海时,他拍着剑匣说:“我只有这把剑了。”
这话里头的空,除了他自己,再没人真正听懂。
梦里,他笑得越开,眼泪越淌得急。
梦中她还是十七八岁的模样,素手拨琴,园中柳影摇曳:
“此番光景,公子要去哪儿?”
“何不与我,凭栏看鱼跃?”
“明日戌时,窗下皮影戏开锣……莫问戏子芳名,但共朝露晨鸟,便是良辰。”
……《七十二家酒楼》
第二天清晨,林海收功睁眼,眼前猛地晃过一张胡子拉碴的大脸……燕赤霞正蹲在他跟前,鼻尖几乎要贴上他的额头。
“哎哟!”林海一缩脖子,“燕大哥,您这是打算趁我打坐偷袭啊?再凑近点,咱俩嘴都快碰上了!”
昨夜斗酒酣畅,两人早没了初见时的客套,话出口就带着三分调侃、七分熟络。
可这回燕赤霞没接茬,只咧着嘴干笑,眼神飘忽,喉结上下动了动,一副想说又卡在嗓子眼的模样。
林海心里一动:“有话直说,你我之间还讲什么虚的?”
燕赤霞挠了挠乱糟糟的鬓角,声音压得低低的:“林兄弟……昨儿晚上,我没……没丢人吧?”
“哈?”林海一愣,脑中立刻浮出他踩着酒坛子唱《满江红》、甩袖子转圈、最后抱着剑哭嚎“吾道不孤”的样子……那哪是失态?那是放飞自我!
他偷偷瞄了林海一眼,见对方神色如常,心下一块石头落地,长舒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宿醉发胀的太阳穴,一屁股坐到地上:“唉,真是老喽!喝两口就断片,怕自己胡言乱语、摔坛子骂天,回头连补救都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燕兄豪气盖世,洒脱得让人眼热,我还琢磨着怎么学呢,哪敢说你失态?”林海笑着宽慰,话音未落,就见燕赤霞眼皮一掀,干脆利落甩来一句:
“放屁!”
林海先是一怔,随即拍腿大笑。
“笑什么?骂你放屁你还乐呵?”燕赤霞拧着眉,一脸不解。
“笑你这张嘴,比剑还快、比酒还烈……天下能受得住你这脾气的,怕是掰着指头数都数不满,偏巧我就在这数里头!”
燕赤霞顿了顿,忽然咧开嘴,胡子一翘,连点两下头:“对,是这么个理儿……没错。”
寺里满地空坛子,昨儿林海买来的酒,八成还封得好好的,够喝好些日子。
玩归玩,场子得收拾。燕赤霞弯腰捡坛子,动作麻利,却专挑那些没磕没碰的往一块儿拢。林海随口一问,他头也不抬,边码边答:
“这些坛子还能卖钱。送回酒馆,一个换三文,攒够数,哪天酒喝完了,也能换两壶续命。”
他语气轻快,像在说一件挺得意的小事。林海却静了一瞬,从怀里摸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书,递过去。
“喏,拿着。”
燕赤霞接过来展开,眼睛霎时瞪圆:“郭北县三大酒家的股契?!”
古来朋友相交,钱财往来最易生隙……送银子,显施舍;空口许诺,又太虚。林海偏绕开了这两头,递来一份实打实的“活路”:不白给,不施恩,是合伙,是托底。
燕赤霞捏着纸角,指尖微微发紧,半晌才闷声开口:“林兄弟……这礼,太重了。”
“我林家执幽州商界牛耳三十年,往后三十年,也塌不了。”林海背手而立,语气平淡,没半点炫耀,倒像在说今天吃了几碗饭,“你只管接住。”
燕赤霞盯着那纸看了会儿,忽然一笑,谢字还没落地,手又伸向地上一只青釉坛子,继续往堆里码。
林海忍不住问:“股份够你喝到牙齿掉光,还捡这干啥?”
“世道不是铁板一块。”他抹了把额角汗,嗓音低沉下来,“今日红火,明日关门,我见得多了。坛子不值钱,可真到揭不开锅那天,它就是能换一口热汤的指望。”
晨光斜照,两人一前一后忙活半天,空坛子垒得小山似的。燕赤霞叉腰仰头瞧了会儿,脸上竟真透出几分满足劲儿。
“昨儿你请我喝酒,今儿轮到我回敬!”他一把抄起长剑扛上肩,大步往外走,临出门还不忘喊一嗓子:“火升旺些,别等我回来现烧!”
不多时,他拖着一只灰狼跨进门槛,皮毛油亮,四爪粗壮。
“天凉了,吃狼肉正当时!别听那些文绉绉的……狼和狗,都是四条腿跑出来的,肉质更韧、滋味更足!”他一边卸剑一边笑,“我在柳州当差那会儿,专程跟厨子学过火候,如今手艺早自成一家。再配上你买的酒……啧,光是想想,口水都要淌到脚背上啦!”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狼皮已剥得干净利落;再几下翻剁,整头狼便化作大小均匀的肉块,尽数浸入烈酒与香料之中。
林海看他忙得腾不开手,自个儿转身出了门……寻蘑菇去。
大口吃肉?他可不惯那套。太腻,没味儿。
晃荡半天,林海挖到的野菜没几把。按理说这林子人迹罕至,草木该旺得很,可事实偏是反着来……地上坑坑洼洼,翻得乱七八糟,明显被人掘过好几轮。不用猜,全是燕赤霞干的。
难怪人家大侠顿顿啃狼肉,不是馋,是真没菜可挖了……
林海转身又去了趟县城,扛回一袋新米、几把青菜,五六十斤的布袋甩肩上就走,步子又稳又快。
快到林子口时,他瞥见个瘦小的年轻人在树边来回踱步,想进又不敢进,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样子。
林海没搭理,径直往前走。刚踏进林缘,身后突然一声喊:“这位公子……请留步!”
他回头,那年轻人已快步追来,拱手作揖,声音有点发紧:“在下外地来的,不熟此地,不知可否……搭个伴儿进去?”
林海扫他一眼:眉目清秀,皮肤白净,下巴上却硬生生留了点胡茬。刚才说话还故意压着嗓子,可那细软腔调、微缩的肩头、还有眼神里藏不住的怯意……哪是个男人?分明是女扮男装的小姑娘。
正琢磨着,身后又飘来一声轻颤的问话:“请……请问,法海大师在这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