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和却不管这些,攥着他手腕就往祠堂拽:“快!随我去告慰列祖列宗!”
“爹!”
林海反手轻轻一挣,没用力,却稳稳抽出了手。他直视着父亲的眼睛:“您信不信……这世上真有妖魔?”
“信啊,怎么不信?”林清和皱起眉头,“你问这个干啥?”
他顿了顿,神色忽然一凝:“……你该不会想说,城主夫妻是妖怪变的吧?”
“城主不是。”林海声音压得很低,“是石蕊夫人。”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那金佛刚摆好,还嫌不够,又让下人把房里压箱底的十几把旧官刀全搬出来,挨着金佛排在正门内侧。煞气沉沉,刀锋冷冽,就是冲着那妖来的。
林清和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走马灯似的变:先是懵,再是惊,最后竟慢慢沉下去,透出一股子心疼劲儿来。
“海儿……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他眼眶泛红,声音发颤,活脱脱一副认定儿子疯了的模样。林海头疼得太阳穴直跳,张了张嘴,又不知从哪儿说起才好。
“刚才席上,我怀里金佛突然震了一下……像是示警。”他缓了口气,换了个说法,“我琢磨着,许是城主大人队伍里混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放点镇物,图个安心。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
这话说得圆滑,也留了余地。石蕊夫人与南千寻结发三十年,在城里是出了名的贤良淑德、相敬如宾。这话要是直说,亲爹都不信,还不如含糊点,先稳住人再说。
天色已近黄昏。渡真和尚算的时辰越来越近……妖魔攻打金山寺,怕是就在今晚。林海一边盘算怎么开口跟父亲说要出门寻白云大师,一边又想起南千寻方才看女婿的眼神,头皮一阵发麻。
婚期迫在眉睫,他哪腾得出空?更别说带着金佛远赴深山,请高僧降妖了。
他琢磨着怎么把婚事往后推,林清和则盯着儿子背影,满腹疑云:这孩子到底受了啥刺激?
父子俩一路沉默,从门口踱回中堂。
忽听林清和低低“嗯?”了一声。
那一声像冰锥扎进耳膜,林海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果然,中堂饭桌还没收拾利索,一个素衣妇人端端正正坐在那儿。半张脸隐在暗处,肤色白得像新烧的瓷,明暗交界处,寒意无声漫开。
她不是跟着城主走了吗?金佛没响,官刀没动,连门帘都没晃一下……就算她是千年老妖,也不该悄无声息就坐回这儿!
“半道上才想起来,我的丝帕落在府上了。”石蕊抬眼一笑,声音轻软,目光却像蛇信舔过林海脖颈,“林公子,能帮我找找吗?”
林海没答话,往前半步,将父亲挡在身后。
刹那间,血气轰然奔涌,骨节噼啪作响,身后林清和分明听见他体内似有雷鸣虎啸,震得地板微颤。
面对这来历不明、深浅难测的大妖,他第一招就催动了全部先天修为……凡俗之中,已是登峰造极,不敢存半分侥幸。
可石蕊夫人只是歪头看着,见他浑身绷紧、气势如虹,反倒掩唇轻笑:“林公子这是……唱哪出戏呀?”
热浪扑面,林海喉头发紧,嗓音沙哑,却仍低声对身后父亲道:
“老爹,信不信由你……待会儿一动手,您立马往外跑!”
林清和嘴唇动了动,喉头一哽,低低唤了声:“海儿……”
就这一声,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林海脑中那扇尘封的门。
小时候娘走得早,是林清和一手把他拉扯大:教他执笔,手把手算账;他学堂考砸了,被同窗笑话,回家却见老父温言哄着,把错题一道道讲给他听;他年轻时在外胡混,林清和为几百两银子四处奔走、低声下气,却从没当面数落过他一句……
那些事不是听来的,是扎进骨头里的……原主对父亲的依恋、愧疚、舍不得,全在这一刻涌进林海心里,沉甸甸地压住胸口,又烧成一股滚烫的劲儿。
他背靠着父亲微驼的脊背,对面是阴气缠身、面目难辨的石蕊夫人。可那点发虚的腿肚子,忽然就不抖了。
人小时候,总盼着有个人能挡在前头。
林海没回头,咧嘴一笑,声音发紧,却亮得惊人:
“老爹,这回,换我护您一回!”
腰一沉,肩一顶,脊梁骨绷得像张满弓!
脚下青砖“咔嚓”一声炸开蛛网般的裂痕……
可拳头还没挥出去,后脑勺就挨了一下,不重不轻,像被掸灰似的拍了一记。
紧接着,林清和撩起袍角,笑呵呵迈步进了中堂,边走还边嘟囔:
“捡条帕子,犯得着摆出唱大戏的架势?!”
他径直走到石蕊夫人跟前,微微躬身,语气熟稔得像拉家常:
“小辈不懂规矩,夫人多担待!南家、林家往后就是亲家了,这臭小子毛躁,帕子不如让老朽替您寻寻?”
石蕊夫人没应声,只静静看着他,眼神冷得像井底的水。
她在盘算……杀,还是不杀。
若搁三十年前,她初下山那会儿,林府此刻早已尸横遍地。
可潜伏凡间三十载,人话听得多了,人心也沾了些边:遇事不再一剑劈开,反而要掂量分寸、顾及因果。她越来越像个人,连犹豫的样子,都学得有模有样。
忽地,她笑了。
那笑极美,却空得厉害……像画师临摹美人,形似神非,处处透着股生硬的匠气。
“林清和,你倒是识相。”
话音未落,她端坐的身影骤然一虚,再凝实时,那只纤细白皙的手已死死掐住林海喉咙,单手将他整个人拎离地面!
“可惜啊……你儿子,不识相。”
五指收力,铁箍一般。林海眼前发黑,耳畔嗡鸣,仿佛有无数杂音从墙缝里钻出来,密密麻麻往脑子里灌。
他咬牙抬腿,“咚”一声把大腿狠狠压上她小臂,双手死扣自己脖颈上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猛往侧边一拧!
这一拧,是他压箱底的功夫……龙湖合击的筋骨发力之法全使上了!寻常人胳膊早断成三截,可石蕊夫人纹丝不动,反倒像拎着个破麻袋,随手抡起来往地上狠掼!
“砰!砰!砰!”
天井里碎石乱溅,青砖崩裂,烟尘腾起老高。
怪就怪在这偌大林府,闹成这样,竟无一人应声。林清和嘶吼着叫人,没人搭腔;他扑上去死死抱住石蕊夫人双腿,额头磕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求您!求您饶他一命!”
林海被摔得七荤八素,躺在自家院里,骨头缝都在叫疼,背上火辣辣地烧,肺里一股腥甜直冲喉咙……他张嘴,一大口血“哇”地涌出来。
石蕊夫人松开手,看他瘫在地上吐血,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一顿,是教你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少学那些慷慨激昂的傻话,老老实实做你的新郎官,对谁都好……我的,好女婿。”
话音未落,林清和抱着她腿的手腕一麻,整个人倒飞出去,“轰”地撞进中堂,木门槛都震得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