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蕊夫人语气温柔，笑意浅淡，举手投足间全是大家闺秀的端庄。可林海一眼就瞧见了她眼底那抹寒意，冷得不带一丝活气。
“不客气！”
他嘴上应得干脆，心里早翻了天……眼前这位，正是当年逼得渡真和尚黯然退隐的幕后黑手！可面上半分不敢露怯。
大白天的，总不能当着城主一家的面动手杀人吧？
“林公子气宇不凡，不知师承哪位高人？”
石蕊夫人目光一转，直接问向林清和。林海心头一紧，刚想拦，就听见老爹笑呵呵接了话：
“这小子打小爱折腾，学啥都三分钟热度，没一个能坚持住的。那些教过他的，不是村口教蒙童的老秀才，就是山里采药的野道士，正经名师？一个没有！夫人要问，还是问他自个儿吧！”
林海差点笑出声……父子俩这默契，简直天衣无缝。要是此刻抖出他是金山寺弟子，今晚第一个遭殃的，恐怕就不是金山寺，而是自家这宅子了。
“晚辈几位师父都是乡野闲人，没什么名气，夫人多半没听过。”
他轻描淡写带过，顺带冲林清和眨眨眼。老头子立刻回了个挤眉弄眼，两人眼神一碰，心照不宣。
世人当然知道修行这回事。有钱人家子弟，偶尔也有放下俗务、一头扎进山林求道的。可真修下去，十有八九卡在先天门槛上，再难寸进。久而久之，旁人提起“修行”，只当是书读不进、事干不成，找个借口躲清闲罢了。
林海如今诗名正响，前程似锦，林老爷巴不得他安安稳稳考功名、娶贤妻、撑起门楣。拜了金山寺和尚为师这事，他宁可装傻也不愿往外说……本想给城主夫妇留个踏实印象，没想到这一糊弄，竟把全家性命都糊弄回来了。
后头的话，全绕着林海和南绮容的婚事打转。林清和跟南千寻你一句我一句，笑声爽朗；林海坐在边上，只管点头附和，石蕊夫人也极少开口，两人各坐一边，静得像两尊摆设。
可林海总觉得不对劲……自打金佛亮了相、石蕊夫人眼皮一跳，他就再没放松过。她没正眼瞧过他，可那股子盯人的劲儿，却像针尖似的扎在他后颈上。
他刚入先天不久，小乘佛法才练了个皮毛，灵觉比常人强些，偏偏这会儿太灵了，反倒坐不住。
这女人临去金山寺前，会不会顺手把他这个知情人抹掉？可能性不小。
渡灭境的渡真和尚尚且拿不准她几分深浅，自己这点修为……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打不过，只能耍脑子。
可脑子往哪儿使？
席面摆开了，谈的全是儿女亲事，点到即止，酒过三巡就得散。林海不停给长辈斟酒，一杯接一杯，只盼多拖一刻，好想出个活命的招儿。
忽然，他脑中闪过一念，朝南千寻拱手笑道：
“叔父大人，今儿我在一处小佛堂偶然得了尊金佛，样式特别，斗胆请您帮着掌掌眼。”
乱世藏金，盛世收古……南千寻玩古董字画多年，眼力早磨出来了。平日里打着“鉴赏”名头送礼的不少，他一笑应下：“拿来瞧瞧。”
林海立刻从怀里捧出金佛，郑重放在长桌上。林老爷眼疾手快，抢在众人看清前先嚷了一嗓子：
“好一尊足金佛像！”
林海心里直叹：老爹当年要是没做生意，上台说相声绝对火。
金佛稳稳对着石蕊夫人方向。她脸上纹丝不动，可那双美目里的冷光，却像冰裂般又深了一层。
南千寻细细端详片刻，颔首赞道：“雕工沉稳古拙，怕是宋以前的旧物。通体气韵浑厚，能传到今日，实属难得。”
按常理，这话一落，东西就该顺势奉上……城主虽不缺这点物件，但未来女婿的心意，好坏都得收下，权当一份体面。
可一直没吭声的石蕊夫人，忽然开口了：
“佛门四百年前便已式微，典籍散佚严重，这尊佛的来历、法相含义、供奉规矩，咱们一概不知。贸然请回家，若礼数不周，反惹神明不悦。”
南千寻一听，笑着点头：“夫人说得是，是我疏忽了。”
“夫君心系社稷民生，这些琐碎小事，自然该由妾身替您思量周全。”
林海低头抿酒，眼角余光扫过那对恩爱夫妻……
要是城主知道，枕边人是活了上百年的妖魔，那张脸，怕是要当场裂开。
“还是夫人想得周到，晚辈一时鲁莽，实在惭愧！这尊金佛不如先留在林府……等查清它的来路、弄明白该怎么供奉，再呈给叔父叔母也不迟。”
“你跟绮容往后日子长着呢，别总客客气气的。你们安安稳稳过日子，就是对我和你叔父最大的孝心！”
一尊小金佛，南千寻压根没放在心上。林海说这些话，真正想让谁听见？是那个顶着“石蕊夫人”名头的妖魔。他就是要她知道：林家不是软柿子，家里镇着一件有分量的宝贝，想动我家人，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他让下人用红布裹好金佛，特意摆在中堂正位……那意思，明摆着呢。
林老爷看得一头雾水。这位在商道上摸爬滚打一辈子的老掌柜再精明，也想不到儿子这一通操作是在防妖。只当他在金山寺住了几天，脑子被香火熏得有点糊涂，便顺势拉着南千寻聊起了婚事。
林海巴不得赶紧送走城主夫妇，对婚事相关的问题，对方说什么他都点头应下，心里只盼着石蕊夫人快些离开林府大门。
谁知这顿饭硬是拖到了日头西斜。席间，南千寻试探着问林海：“可愿拜几位京都里有名的先生为师？”林海立刻应承下来，南千寻当场笑开了花。
酒足饭饱，宾主尽欢，宴席眼看就要散场。
临上马车前，南千寻又拍了拍林海肩膀：“海儿前程远大，日后可得用心做事，莫负所望啊！”
林海连声应是，一直目送城主府的马车拐出巷口，才长长呼出一口气，肩头一松，整个人像卸了千斤担。
“你晓得今儿咱们林家撞上多大的运道没有？”
城主一走，林清和脸上的笑意就再也憋不住了，眉梢飞扬，一把拽住林海胳膊：“刚才席上城主给你荐的那几位先生，个个都是明年春闱主考官的热门人选！你的机会来了！”
林海苦笑一下。知道石蕊夫人真身之后，“造化”二字他早不敢提……能活到明天，已是万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