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是开门做生意的,哪能让这对一身恶臭的姐弟杵在堂前?再说这病邪门得很……别说治,连听都没听过。换谁家也得轰出去,总不能让人死在自家铺子里,晦气!
姐姐裹得严严实实,听见弟弟挨骂,身子猛地一弓,像只受惊的猫似的往前扑,嘶声喊:
“别打我弟弟!”
这些药工平日就管医馆里吆喝驱赶的活儿,见她动弹,立马有人伸手去扯外头那层粗布……“嗤啦”一声,布被硬生生拽开,阳光底下,她整个人僵住,两手死死捂住脸,喉咙里挤出一声凄厉尖叫。
围观的人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那扯布的药工慌忙甩手,凑到鼻尖闻了闻,脸都皱成了苦瓜。
“姐姐……!”
弟弟根本顾不上满地铜钱,连滚带爬扑过去,一把抓起粗布往姐姐身上裹,红着眼冲四周吼:“王八蛋!你们这群王八蛋!”
最后姐弟俩抱成一团,肩膀抖得厉害,哭得说不出话来。
“再敢来,见一回揍一回!”
领头壮汉啐了一口,转身要走,冷不防一道人影横在眼前……林海!
那汉子混迹多年,扫一眼就掂量出分量:就林海一人,身边只跟着个半大书童,衣裳虽体面,可看着就是个读书人。他嗤笑一声,到底还留了点面子,懒洋洋问:
“兄弟,有事儿?”
林海没应声,只朝地上散落的铜钱抬了抬下巴:
“捡起来。”
满场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谁也不认识这书生,就算认得,也没人信他能镇得住三个膀阔腰圆的莽汉。方才那个爱说话的大婶急得直跺脚,在后头喊:“后生,快回来!别硬顶啊!”
壮汉被噎得一乐:“我看你是不知道老子……”
“啪!”
耳光响得脆亮。没人看清林海怎么抬的手,只见那汉子话没说完,整个人腾空翻了个身,“噗通”砸在地上,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林海心里微叹:第一次动手,收不住力。
他低头看了眼地上瘫着的汉子,又抬眼盯住剩下两个发愣的手下,声音平得像块铁板:
“把钱,捡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真当众弯腰捡钱?以后还怎么混?心头火“噌”地冒上来。
可那股狠劲刚窜到嗓子眼,林海双手已动,左右开弓,“啪啪”两记,干脆利落。两人连人带哼都没哼全,直接仰面栽倒。
领头的汉子刚晃着脑袋醒过来,眼神还飘着,瞅见手下也躺那儿不动弹,嘴里喃喃:“我在哪儿……?”
没人理他,只有林海那句冷冰冰的话,一遍遍往耳朵里钻:“把钱捡起来。”
他一激灵,脑子总算接上线,盯着林海,声音发虚:“我们是杨五爷的人……你别逼太紧!”
这回不用林海开口,人群里不知谁先吼了一声……
“捡起来!”
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眨眼工夫,整条街都炸开了锅:
“捡起来!捡起来!捡起来!!!”
林海一怔,环顾四周,忽然明白过来:老百姓心里不是没杆秤,只是缺个人带头罢了。喊得最响的那个,正是刚才和他搭话的大婶……她脖子青筋都爆出来了,扯着嗓子吼:“用嘴叼!!”
“……”医工老大。
“……”林海。
仨人到底还是蹲下了,当然没真用嘴……灰头土脸拾完铜钱,塞回小孩手里,耷拉着脑袋,溜得比兔子还快。
哄笑声中,林海走到姐弟俩跟前,轻声问:“还好吧?”
姐姐神志昏沉,脸上蜡黄浮肿,可看见林海走近,还是强撑着点了点头,哑着嗓子道:“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小事。”林海摆摆手,停在五六步外再没往前凑……实在熏得慌。他悄悄吸了口气,心下纳闷:什么病,能糟蹋成这样?
弟弟仰着小脸,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直勾勾盯着林海,像盯着山里传说里的侠客。林海低头看他,嘴角不由软了软。
二十
十一二岁就敢独自带着姐姐进城求医,这份早熟和担当,实在让人心头发紧。
林海抬手想擦掉小孩脸上的泥印,随口问:“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魏峰。”
孩子顿了顿,又赶紧补上一句:“谢谢叔叔!”
林海手一僵,立马改揉为轻轻捏着脸颊,笑着逗他:“哎哟,叫错啦……喊哥哥!”
“疼疼疼……”
聊了几句,林海弄清了:这孩子叫魏峰,他姐姐叫魏玲,住在城外牛家村。
他本没打算管到底,可话赶话到了这儿,干脆顺水推舟,说自己跟幽州名医柳星沉熟得很,能带他们直接上门瞧病。
魏玲犹豫了好一阵。她肚子鼓得像足月孕妇,走路都吃力,可终究还是点了头……再拖下去,真不知还能撑几天。
林海让小安去雇辆马车。四人坐进去时,魏玲靠在角落,气息虚浮;林海倒已慢慢习惯她身上那股气味,没再皱眉。路上想问问病情,才说了两句,魏玲眼皮就沉了下去,身子一歪,倚着车厢睡熟了。
魏峰见状,只轻声解释:“公子别见怪,姐姐这病一年多了,白天昏昏沉沉,夜里才醒得过来。”
林海把原本给尚云佛准备的点心拆开,分给姐弟俩。魏峰一边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一边还能利索地说话,逗得林海直笑。
他上辈子活在信息爆炸的二十一世纪,也没听过哪种病能把人肚子撑成这样,还拖了一年多……说明之前那位大夫,确实有两把刷子。那问题来了:既然有人治,干嘛非得跑这一趟?
“之前看病的大夫,怎么不接着看了?”
“是我爹看的!”魏峰眼睛一亮,“我爹可厉害了!起名、看风水、解签、抓药,样样都行!”
提起父亲,他眼里全是光,语气里全是信。谁小时候没个顶天立地的爹呢?
林海笑了笑,点头:“嗯,是挺厉害。可既然你爹能治,为啥还要进城?”
魏峰脸一下子垮了,声音也低了下去:“姐姐这病总反复,好一阵坏一阵。爹前些日子出门寻药去了,说要找更对症的方子,十天前走的,留了半个月的药……结果前几天忽然加重,药全吃完了,我才硬着头皮带姐姐出来。”
马车一停,小安在外头喊:“少爷,到了。”
林海起身:“叫醒你姐姐,咱们下车。”
他转头一看,魏峰还坐在原地不动,眼巴巴盯着座位上剩下的零嘴,只小声应了句:“哦……”
“车上还有呢,等看完病,全归你。”
魏峰耳朵尖微红,抿了抿嘴,这才起身扶姐姐下了车。
药堂里静得反常……人见他们进门,纷纷避让,连一向沉得住气的柳星沉,搭脉时眉头都拧成了疙瘩。魏玲始终低着头,裹得严严实实,哪怕坐在屋里,也像怕被人看见似的。
一盏茶工夫过去,柳星沉收回手指,问了些日常起居。魏玲答得细声细气,可问到关键处,却连自己发病时什么感觉都说不准,只记得肚子钻心地疼,吃了爹配的药,才能压住。
“好,我明白了。请令弟先扶魏姑娘回去歇息吧。”
柳星沉没再多问……那股味儿实在冲,再坐下去,人都要晕。
等人走远,林海凑近:“柳先生,这病究竟如何?”
柳星沉捻着胡须直摇头:“公子恕罪,老朽行医三十载,头回见这等怪症。方才切脉,魏姑娘脉象沉稳有力,非但不虚,反倒如龙盘虎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