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旗上的三足金乌画得潦草,但师和顺认出来了。
他牵着黄马走上坡顶,石头房子就在眼前。房子不大,石头垒的,墙缝里塞着干草,屋顶苫着茅草,檐下挂着一排陶罐,罐口用布蒙着,风一吹“呜呜”地响。房子旁边有一个大石台,台面上有一道深深的凹槽,槽里是黑的,像被火烧过很多年。石台旁边还立着一根铁柱,柱上拴着两根绳子,绳头系着铜环,铜环上刻着花纹,磨得锃亮。
师和顺在石台边站了一会儿。石台的凹槽里还有余温,手放上去能感觉到底下烫。他抬起头,看见西边的天已经暗了,太阳快要落下去,把云烧成金红色的,一道一道横在天上。
“别碰那个台子。”
声音从房子后面传来。一个女人走出来,腰上系着一条灰布围裙,裙摆上全是烧焦的洞,脸上有一道一道的黑印子,像是刚在灶前忙活完。她个子不高,肩膀很宽,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皮肤是常年烤火烤出来的那种暗红色。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插着一根铜簪,簪头上也刻着一只三足乌。
“你是凡人。”她走到石台边,把手放在凹槽上方试了试温度,“从哪边来的?”
“北边。归墟那边过来的。白泽让我找你。”
女人的眉毛动了一下。“白泽那只老猫还活着?”
“活着。它说你知道帝走的那天早上的事。”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她弯腰从石台下面的一个洞里掏出几根干柴,塞进凹槽里,然后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块火石,“擦”地打了一下,火星溅到柴上,着了。火不大,但烧得很快,火苗从凹槽这头窜到那头,整条槽都亮了。
“我叫羲和。”她蹲在火边,看着火苗说,“干这行干了很久了。我娘干过,我娘的娘也干过。一代一代传下来,每天把太阳从东边拉上来,晚上推到西边去。”
“怎么拉?”
羲和站起来,走到铁柱旁边,把铜环从绳子上解下来。“太阳是个活的。有腿,有翅膀,自己会飞。但飞得乱,想往哪飞就往哪飞。得有人牵着。一天牵一趟,从东到西,不能停。停了就乱套了。”
她指了指东边。“天亮之前,我去东边的汤谷,把铜环套在金乌脚上。套好了,它开始飞,我牵着绳子,跟着它从东往西走。走到西边虞渊,它要往下钻,我就把铜环解下来。它钻进虞渊底下睡觉,我把绳子收回来。第二天再套。”
“牵了多久了?”
羲和想了想。“我记不清了。大概几百年?我娘牵了多久我不知道,我奶奶牵了多久我也不知道。反正从我记事起,每天就是套环、牵绳、解环、收绳。”
她把铜环放在石台上,铜环碰到滚烫的台面,“滋”地一声冒了一股白烟。“今天已经牵完了。金乌钻虞渊了。明天天亮之前再去套。”
“你一个人干?”
“以前有帮手。”羲和蹲下来,拨了拨火,“后来帮手走了。就剩我一个。”
“帮手?”
“帝。”羲和说,“很久以前,帝从北边来,路过这里,看见我一个人牵太阳车,问我累不累。我说累。他说他留下来帮我。他帮我牵了三年。三年的太阳车都是他牵的。我歇了三年,那三年是我这辈子睡得最好的三年。”
她转过头来看着师和顺。“你问的那天早上,就是三年里的最后一天。那天早上,帝去汤谷套环,回来的时候说,今天的日出跟往常不一样。他说他看见东边海面上有气如龙,赤光弥天。他说那是有东西要出来了。他说他得走。”
“往哪走?”
“东边。海那边。”羲和指了指汤谷的方向,“他把铜环交给我,说‘以后你自己牵了’。然后他就往东走了。我站在这个坡上看着他走的。他走得很慢,没回头。海面上起了一层雾,他走进去就看不见了。”
师和顺想起一目国碑上那句“有气如龙,赤光弥天”。想起白泽说“他走进去就没了”。想起归墟碑上那句“此可通神明”。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帝往东走了,走进了雾里。
“他走之后,那三年的太阳车,有没有什么不一样?”师和顺问。
羲和把火石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有。帝牵的那三年,太阳走得特别稳。金乌不乱飞,不偏道,每天准点从东边上来,准点从西边下去。帝走之后,金乌又开始乱飞了。有时候早,有时候晚,有时候偏南,有时候偏北。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它调教回来。”
她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帝走的那天早上,他套环之前,往汤谷里扔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没看清。远远看着他蹲在汤谷边上,往水里扔了个什么东西。沉下去了,没浮起来。”羲和说,“后来我下去摸过。汤谷底下泥太深,摸不到。”
师和顺从怀里摸出那块玉,递给羲和。“你看看,是这个吗?”
羲和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把玉凑到火边照了照。火光透过玉,映出里面一缕一缕的纹路。“不是。我远远看见的那个东西,比这块大。扔下去的时候有声音,‘咚’的一声,像石头。这块玉小,扔下去没这么大动静。”
她把玉还给师和顺。“但我认得这玉上的字。青要山的刻法。帝身上带着好几块这样的玉。这块大概是他留下的另外一块。”
师和顺把玉收好。他看着凹槽里的火慢慢小下去,火苗缩成一条细线,在槽底游走。“明天早上你去套环的时候,我能跟着看看吗?”
羲和想了想。“行。但你得帮我做件事。铜环沉,我一个人套上去费劲。你帮我扶着金乌的腿,我来套。”
“金乌长什么样?”
“你见了就知道了。比马大,比马凶。三只脚,金毛,火眼睛。别怕它,它不咬人。它认绳子,不认人。你把绳子递到我手里就行。”
那天晚上师和顺睡在羲和家的石台上。羲和给他铺了一层厚草,草底下垫着兽皮,暖烘烘的。石台旁边的火已经灭了,但台面还是热的,像睡在炕上。黄马拴在铁柱旁边,羲和给它喂了一捆干草,马嚼草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听着很踏实。
天还没亮羲和就把他叫起来了。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海风冷得扎骨头。羲和点了一根火把,递给他一根,自己拿一根,领着他往东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一个海湾。海湾不大,水很深,黑沉沉地看不到底。湾边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有一道一道的爪印,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抓出来的。
“汤谷。”羲和指着海湾说,“金乌在水底下睡。我下去套环,你在岸上等着。等我喊你,你就把绳子拉紧。”
她脱了外衣,穿着单衣就下了水,水没到腰,没到胸,然后整个人沉下去了。师和顺站在岸上,举着火把,盯着水面。水里冒了一阵泡,然后“哗啦”一声,羲和从水里窜出来,手里攥着一根绳子,绳头系着铜环,铜环套在一只巨大的脚上。
那只脚有三根脚趾,每根都有他的胳膊粗,趾甲是金色的,在火把光里亮得刺眼。水底下翻了一下,露出一个巨大的鸟头,金毛湿淋淋地贴在头上,眼睛是红的,像两颗烧透的炭。金乌张嘴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长,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别愣着!”羲和喊,“拽绳子!”
师和顺扔了火把,抓住绳子,跟羲和一起拽。金乌扑腾了两下,从水里站起来,翅膀一扇,水花溅了师和顺一身。它很大,站起来比黄马还高一头,三只脚踩在水里,爪子陷进沙里。羲和把铜环扣好,在绳子上打了一个结,然后拍了拍金乌的腿。
“走!”
金乌叫了一声,翅膀扇起来,贴着水面滑出去,越飞越高。羲和牵着绳子,被它拽得跑起来。师和顺跟在后面跑,跑上坡顶的时候,金乌已经飞到半空了,翅膀展开,遮住了东边一半的天。它的尾巴是金红色的,拖在身后像一道长长的火焰。
然后,东边的海面上,天亮了。
太阳从金乌翅膀底下露出来,赤红色的光铺开来,铺在海面上,铺在沙滩上,铺在坡顶上。师和顺站在坡上,看着那道红光漫过海面,漫过归墟的洞口,漫过远处沙滩上那块青灰色的石碑。他想起石碑上刻的那句话——“有气如龙,赤光弥天”。
他看见的就是这个。帝看见的也是这个。
羲和牵着绳子跑远了,金乌在天上稳稳地飞,三只脚收在肚子底下,翅膀一下一下地扇。师和顺站在坡上看了很久,直到金乌变成一个小金点,羲和变成一个更小的黑影,一路往西去了。
他转过身,把火把捡起来,踩灭了火。黄马在铁柱旁边打了个响鼻。他解开缰绳,拍了拍马脖子。
“走吧。”他说,“还往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