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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鵁鸣失伴怜群羽 泑影含冤怯世身

海在面前铺开了。

师和顺站在沙丘顶上,风从海上刮过来,湿漉漉的,吹得他衣服贴在身上。沙丘下面是沙滩,沙子比君子国那边的细,白得发亮,踩上去软软的,往下陷。沙滩尽头就是海,灰蓝色的水一直铺到天边,浪头一道一道推上来,推上沙滩,碎了,变成白沫子,又退回去。

他牵着黄马走下沙丘,沿着沙滩往南走。马走在软沙上,蹄子陷得很深,走两步就要停一停。师和顺索性把缰绳松开,让马慢慢跟着,自己走在前面。沙滩上除了他的脚印和马蹄印,什么也没有。偶尔有几只白鸟从头顶掠过,叫声尖尖的,像在喊人。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块大石头。

那石头立在沙滩上,半截埋在沙里,半截露在外面,比人还高。石头是青灰色的,表面被海风磨得很滑,但正面有一块地方是平的,上面刻着字。师和顺走过去,用手抹掉石头上的沙粒,凑近了看。字刻得很深,笔画粗壮,有些地方被盐渍蚀出了白斑,但还能认出来。

“东海之滨,归墟之门。天下之水,注而不盈。帝命竖亥步量四海,至归墟而返。竖亥记曰:深不可测,其下通于九幽。帝曰:此海眼也,留玉珪镇之。后世人若见此碑,当知归墟之下非可轻入。”

后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刻得浅,几乎被盐蚀平了——“帝东巡至此,观日出,有气如龙,赤光弥天。帝曰:此可通神明。遂去,不复返。”

师和顺在石头前站了很久。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归墟”二字,指尖划过刻痕,感觉到一种沉重的力量——刻字的人很用力,笔笔画到底,像是要把什么重要的东西钉在这块石头上。

他想起羽痕说的那个洞。洞口在歧山脚下,黑乎乎的,深不见底,海潮灌进去,昼夜不息。那个洞就是归墟的入口。这块石头就立在洞口正东,对着海。羽痕守了三年,等一个人来,告诉他洞底下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一点——竖亥量过,深不可测,底下通九幽。帝留了玉珪镇住海眼。然后帝走了,没回来。

他从怀里摸出轩辕石给他的那块玉,翻到背面看那行小字——“帝在青要,待轩辕归”。又把玉翻回正面,看那个“青要”二字。两块玉,一块在轩辕国的祠堂里传了不知道多少代,一块大概就埋在这个归墟的洞口底下,镇着海眼。两块玉上都有帝的记号。

“你手里的东西,让我闻闻。”

师和顺吓了一跳。声音是从石头后面传来的,很近,但他刚才完全没注意到有人。

石头后面转出来一只——

不是人。是一只兽。

那兽通体雪白,比黄马还高一头,形状像狮子,但脸更宽,眼睛细长,瞳孔是金色的。它的四只爪子上覆着银色的毛,每一根毛尖都亮晶晶的,踩在沙上不留脚印。最奇的是它背上长着一对翅膀,收拢的时候贴着身子,羽毛是半透明的,在阳光下泛着七彩的光。

“白泽。”师和顺脱口而出。

那兽歪了歪头。“你认得我。”

“我读过书。《山海经》里有你。白泽,能言,知万物。”

白泽笑了一下。它的笑很怪,嘴角往上翘了翘,露出尖尖的牙。“你读过的书里,大概没写我住在哪儿。”

“没写。”

“我住归墟边。”白泽走到石头旁边,用爪子拍了拍那块碑,“这地方,水往底下灌,灌了几千年灌不满。我就住在边上,看水往下流。看了很久了。”

“你看见过帝吗?”

白泽的金色眼睛眯了一下。“看见过。他站在你现在站的地方,也读这块碑。读完了他叹了口气,说‘竖亥量得太浅了,底下不止九幽’。”

“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往东走的,海面上起了一层雾,他走进去就没了。”白泽趴下来,翅膀收得更紧了,“我那时候还小,刚学会飞。想追上去看看,飞了一半就掉下来了。风太大,雾太浓。等我爬回岸上,帝已经不在了。”

师和顺把手里的玉递过去。白泽伸爪子按了按,鼻子凑近闻了两下。“这是帝的东西。我认得这味儿。帝身上就有这味儿——石头味儿,还带一点草药的苦。青要山有药草,他常在身上带着。”

“这块玉上写着‘帝在青要’。”师和顺把玉翻过来给它看,“可一目国的碑上又写‘帝在东海,待天时’。两个地方都说帝在等,可到底在哪里?”

白泽沉默了一会儿。它的尾巴慢慢摆了两下,扫在沙地上,没留痕迹。“帝走的时候,我虽然小,但听见他说了一句话。他说——‘我在哪儿,不在哪儿,都一样。天时到了,哪里都能回。’”

“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白泽说,“但我后来想了很久。帝大概是想说,青要也好,东海也好,守在那儿的人以为他在那儿,他就在那儿。等人不守了,他就不在了。所以——”

它站起来,翅膀微微张开,抖了抖,半透明的羽毛在海风里轻轻颤。

“所以什么?”

“所以别问帝在哪儿。你走到哪儿,帝就在哪儿。你到了青要,青要就有帝。你回了东海,东海就有帝。”

师和顺把玉收好。他低头看着那块碑,看着上面“深不可测,其下通于九幽”几个字。“那底下呢?羽痕守着的那个洞。底下有什么?”

白泽走到洞口的方向,回头看了一眼。“底下有路。通很多地方。我飞下去过一回,飞了很深,看见石头缝里有光,青绿色的光。再往下就上不来了,太深了。但从那以后我知道,归墟底下不是空的。底下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没走到。”白泽顿了顿,“羽痕守在那儿,他爷爷的爷爷就开始守了。他守的不只是洞,他守的是‘有人会来’这件事。他来不来,洞都在。但他守着,洞就有了一个说法。”

师和顺点了点头。他想起羽痕脸上那道疤,想起他说“守到有人来把东西取走,就不用守了”。他守的那个东西,大概就是“有人会来”这四个字。

白泽走到他面前,用头蹭了蹭他的肩膀。毛很软,蹭在脸上暖烘烘的。“你往南走,会到长臂国再往南的羲和国。那里有个女人每天赶着太阳车往西走。她看见过帝走的那天早上的日出。你去问她。她可能知道得比我多。”

“羲和。”师和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她每天从东海把太阳拉上来,晚上推到西边去。她干活的时候不说话,干完了才说。你等她干完活再问。”

白泽说完,翅膀一展,腾空而起。它飞得不高,贴着沙滩滑出去,翅膀扇了两下就升到半空,绕了一个圈,朝北边飞去了。飞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追上它。但它没回头,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白点,融进了北边的天空。

师和顺站在碑前,把白泽说的话想了一遍。然后他蹲下来,从包袱里摸出那块从大人国带来的圆石头,放在碑前的沙地上。石头上的水波纹跟碑上的“归墟”二字挨在一起,像两块拼图。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牵起黄马的缰绳。黄马打了个响鼻,低头在沙滩上拱了一下,抬起头来,嘴里嚼着一口沙。师和顺帮它把沙抠出来,牵着它继续往南走。

路从沙滩上拐进了一片矮松林。松树歪歪斜斜的,树根露在沙土外面,像干枯的手指。穿过松林,地势忽然高了,前面是一个坡,坡顶有一间石头房子,房子顶上竖着一根竹竿,竿上挂着一块布,在风里飘。布上画着一个圆,圆里有一只鸟,三只脚。

三足金乌。羲和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