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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虎进祠堂的时候,李玄已经在案前坐着了。

——上午。

天色灰白。日头在云后头,光是散的,惨白惨白,照在院中的青石板上。石板上的霜(昨夜又下了一层)被日头照着,正在化,化出一点极淡的水光,把石板洇出一片深色的湿。

李玄坐在案前。

八仙桌上摊着三样东西。

一样,是陈七的烟迹记录。

——李玄自己记的(陈七不识字,是他口述、李玄记的)。一张毛边纸,上头写着:

陈七报:前天傍晚,北坡再往北山坳方向有烟。昨傍晚又见,比上次大,烧约半炷香。灰白,不浓,似烧湿柴。

另一样,是李虎实地查看的记录。

——某日午后,李虎、陈七往北查看。界碑旁无新痕。界碑以北约二里停。山坳方向:今日无烟、无人、无火。未深入。

第三样,是李虎今早刻的那枚竹片。

——竹片上刻着一道短横痕,代表:陈七昨日傍晚(酉时)又看见火光,很小,不到半炷香就灭了。

李玄把这三样,摊在桌上。

——李虎站在桌旁,手垂在身侧,腰间挂着虎魄。

族长。他叫了一声。

李玄抬起头,

——李虎把陈七今早说的话,原原本本地报了一遍:

昨天傍晚,陈七在岗哨上,又看到了那个方向——这一次是火光,不是烟。

火光很小(陈七用手比了个铜钱大的圈)。

烧了不到半炷香就灭了。

时辰是刚擦黑的时候,约摸酉时。

——报完了,屋里静了一息。

李玄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先做的是一件事。

他把那两张纸页(陈七的烟迹记录,和李虎的实地查看记录),拿起来,并排放在桌上。

——两页并排。

一页写着傍晚,烟,灰白不浓,烧约半炷香。

一页写着山坳方向:无烟、无人、无火,未深入。

两页摆好,边角对齐。

——然后他拿起李虎今早刻的那枚竹片,放在这两页的旁边。

三样,并排摆在桌子正中。

李玄看着这三样,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做了一件事。

他把食指,伸到那张烟迹记录上,点在那两个字上。

——点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指移开,移到那枚竹片上,点在竹片那道短横痕(代表酉时火光)的位置。

——又点了一下。

——两次点,中间隔着约莫一息。

点完了,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

然后他开口。

两次都在傍晚。他说。

——六个字。

酉时前后。他补了一句。

——四个字。

——这两句落地,李虎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半步。

要不要我去看看?他问。

——这一问,是李虎的本分:有动静了,他去查。

李玄沉默了一息。

——这一息里,他心里把傍晚、酉时前后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过。

两次。

头一次(陈七前几次看见的烟):傍晚。

这一次(昨天傍晚的火光):酉时(天刚擦黑)。

——都在傍晚。

李玄心里清楚:这就是的苗头。

不是一天里随时都有的火,是专在傍晚的火。

——专在傍晚生火,是什么意思?

李玄心里过了两遍:

也许是那山坳里有人,白天不在(或者藏着),到了傍晚才出来活动(生火、做饭、或者做别的)。

也许是有人在那儿什么,或者给信号——傍晚天黑了,点一堆火,远处能看见。

也许就是过路的——傍晚到了那儿,生火过夜,第二天走。

——不知道。

李玄心里也清楚:两次(甚至三次,如果算上前几次的烟),还不足以。

可都在傍晚这一点,值得再看看。

——所以,他不让李虎现在去。

因为上一次(李虎和陈七实地去看),是午后去的,山坳里没烟、没人、没火。

——午后没有,傍晚有。

那就是说:要去,就得在去。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想透,抬起眼,看着李虎,下了令。

下次巡查,他说,赶在傍晚去。

——这是第一句。

李虎听着,等着。

到界碑就停。李玄接着说。

——这是第二句。

不要往山坳里走。他补了一句。

——七个字。

——这三句落地,李虎重重点头。

他说。

——一个字。

他心里清楚族长这三句的分量:

赶在傍晚去——是因为火光在傍晚出现,得在那个时辰去看,才看得见。

到界碑就停——是因为界碑是李家熟悉的地界;再往北(往山坳里去),是未知的地方,不进。

不要往山坳里走——这是底线,也是李玄一贯的分寸:只看,不追;只报,不进。

李虎心里把这三句记住了。

——两人把该说的都说完了。

李玄伸出手,把桌上那三样东西(两张纸页,一枚竹片),拿起来,摞成一叠。

——陈七的烟迹记录在最上,下面是李虎的实地查看记录,再下面是那枚竹片。

摞齐了,边角对齐。

然后他拉开八仙桌底下的那个抽屉。

——抽屉是旧的,木头被虫蛀过几个小眼,可里头干燥,铺着一层干草。

他把那一叠放进去,摆正。

——放的时候,他照样看了一眼里头那些东西:工艺说明的底稿、供应批复函、李安的账册记录、周平的驿站消息、郡丞问矿脉的记录……都按原序排着,没有被挪动、没有被挤乱。

看完了,他把这一叠放在最上头。

——然后他伸手,把抽屉推上。

推到还剩一线缝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抽屉边缘,停了一瞬。

就一瞬。

指腹贴着抽屉的木边,停了约莫半息,然后才用力,把抽屉推严实。

的一声轻响,抽屉合上了。

——李虎看着族长做完这些,等着。

还有吗?李玄问。

没了。李虎说。

那你去吧。

——李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

就一步。

停住了,回过头,往桌上(或者说,往那个合上的抽屉)看了一眼。

——他心里清楚:那几页纸,被收进去了。

陈七看见的烟、他实地去看的无果、还有昨天傍晚那点铜钱大的火光——都收进了那个抽屉。

——收进去了,可事情没完。

下一次,他要在傍晚,走到界碑,再看看那个山坳。

李虎心里把这一层落定,收回目光,出了祠堂。

——脚步声在院里响了两下,化进了灰白的日光里。

——祠堂里,剩下李玄一个人。

他坐在案前,手放在膝上,看着面前那张空了的八仙桌。

桌上,镇纸还在,砚台还在,那盏灯还在。

纸页都收进抽屉了,桌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窗外,石板上的霜,已经化尽了。

青石板露出本来的颜色——青灰色,被年月磨得发亮,可今日是干的、冷的,没有一点暖意。

李玄坐在那儿,心里把傍晚、酉时前后这几个字,又过了一遍。

——两次都在傍晚。

——下一次,李虎赶在傍晚去,到界碑就停,不往山坳里走。

——过完了,他心里落下一句话:

时辰对上了。

——他心里清楚:时辰对上,是的开头。

有了规律,就能判断:那山坳里的火,是每天都有的,还是隔几日才有;是固定一个时辰,还是不定;是一个人,还是几个人。

——到那时候,李家才好决定:要不要往深里查,怎么查。

现在,只。

等李虎傍晚去看一趟。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就一下。

极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