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七再看见,是几日后的傍晚。
——次日清晨,他换岗后,找到了李虎。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天色尚暗。
不是全黑,是将亮未亮的那种暗——东边天际线上刚泛出一点极淡的鱼肚白,可日头还没出来,村子还罩在一层青灰色的、湿冷的暗里。
远处的青溪岭,轮廓刚可辨认——一道比天更黑的、模糊的影,横在北边的天底下。岭脊上那道线,还看不清,只看出一个大概的起伏。
槐树的枝子(落尽了叶,光秃秃的)在暗里杵着,枝上挂着霜,白花花的。风一过,霜屑地落。
——李虎站在槐树下等着。
他今日也起得早(天没亮透就起来了,在村里转了一圈),转到村口,正碰上陈七换岗。
陈七从岗哨上下来。
他扶着棚柱,一只脚先探下台阶,踩实了,另一只脚才跟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地轻响了一声。
——他站定,抬起头,看见李虎。
虎子。他叫了一声。
七叔。李虎应道。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陈七面前。
——陈七没有立刻说话。
他先抬起手,往北边指了指。
手指伸出去,指着北坡方向,在空中停了两息,才放下。
放下了,他开口。
昨天傍晚,他说,又看到了。
——第一句。
李虎的眼睛,立刻抬了起来。
又看到了?
陈七说。
他顿了顿,把话说完整:
火光。他说。
——这两个字,跟前几次不一样。
前几次,陈七说的是——灰白的、不浓的、像烧湿柴的烟。
这一次,他说的是。
李虎心里把这两个字接住了,翻来覆去地过。
——火光。
那就是说:这一次,他不只是看见烟,还看见了火的光亮。
烟是白天(或者傍晚有微光时)能看见的;火光,是天擦黑了、有亮了才看得见。
李虎心里清楚:陈七看见火光,说明他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或者快黑了),火堆的光,从山坳里透出来。
他往前迈了半步。
大不大?他问。
——这一问,是追形状。
陈七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他的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比出一个很小的圈,约莫铜钱大。他把那个圈举到李虎眼前,让他看清楚。
这么大。他说。
——三个字。
李虎看着那个小圈,心里过了一遍:铜钱大的火光,在那么远的山坳里——那就是很小的一堆火。
他顿了顿,又问:
烧了多久?
——这一问,是追时间。
陈七想了想。
很短。他说。
他顿了顿,把话说清楚:
不到半炷香,他说,就灭了。
——这两句落地,清晨的暗里静了一息。
李虎心里把很短、不到半炷香就灭了这几句,翻来覆去地过。
——不到半炷香。
上一次(前几次)陈七看见的烟,是烧了约半炷香才散。
这一次,是不到半炷香就灭了。
——更短。
而且,陈七说了:这次比之前看到的烟更小。
李虎心里把这一句接住了。
更小。
那就是说:火堆更小了,烧的东西更少了,或者火被压得更紧了(压住了火,就只冒一点光、一点烟,烧不久)。
——像是只烧了一点东西。
李虎心里冒出这个念头。
只烧一点东西——比如烧一张纸?烧一小块布?烧几根草?还是……只烧了很短的一下,就把火灭了?
他心里过了一遍:不知道。
——他抬起眼,问了那句最要紧的。
什么时辰?他问。
——三个字。
陈七答得很清楚:
刚擦黑的时候。他说。
——六个字。
他顿了顿,把时辰说得更准些:
约摸酉时。他说。
——四个字。
——这四个字落地,李虎的右手,在腰间按了一下。
按的是虎魄的刀柄。掌心压在刀柄上,压了一息,松开。
他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过。
——酉时。
傍晚,天刚擦黑的时候。
李虎心里清楚:这个时辰,跟前几次(陈七看见烟的那几次)是相近的——都是。
前几次,陈七说的是昨天傍晚前天傍晚;这一次,他报出了更准的时辰:酉时。
——那就是说:那个山坳里的人(如果真有人),是在傍晚、天刚擦黑的时候,生火的。
生一堆小火,烧不到半炷香,灭了。
——为什么在那个时候生火?
李虎心里过了两遍:
天黑了,冷了,生火取暖?可取暖要烧一夜,不会烧不到半炷香就灭。
做饭?做饭的火,也该烧得久些。
——只烧一下就灭,那是点个火、照个亮、或者烧点什么(比如纸条、比如引火的东西),然后就灭了。
李虎心里清楚:这不像的火,倒像是给个信号的火,或者临时用一下的火。
——可他心里也清楚:这些都是猜。
猜,不能当真。
——他抬起眼,看着陈七。
记下了。他说。
——三个字。
你回去吧。他补了一句。
——四个字。
陈七听着,点了点头。
——他值了一夜,眼皮是沉的,眼角有眵。可他没急着走。
他站在那儿,又往北看了一眼。
——东边那点鱼肚白,扩大了一点。北坡的轮廓,能看清一点了:一道横在天底下的、青灰色的影。
北坡再往北,还是看不清,全是暗。
陈七看了两息,收回目光。
他应了一声。
——然后他转身,往村里走。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脚拖着地(腿脚不便),嚓、嚓、嚓。走到巷口,拐了进去,看不见了。
——李虎站在槐树底下,站了一息。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枚薄竹片。
那是他随身带的(影堂的规矩:巡查的人,随身带竹片,看见什么就刻一道,回来报)。
他把竹片捏在手里,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在竹片上,刻了一道。
——刻的是一道横痕,很短。
刻的时候,他的指甲在竹面上地刮了一下,刮出一点极细的竹屑,被风一吹,散了。
刻完了,他把竹片凑到眼前(天还暗,看不太清,可他能摸出那道刻痕的深浅),确认刻上了,才把竹片揣回怀里。
——然后他转身,往祠堂方向走。
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不是跑,是。落脚重,步子大,鞋底在冻硬的土路上噔、噔地响。
走到祠堂院门口那道石阶前,他一步跨上去,鞋底在石阶的棱角上蹭了一下——蹭掉鞋底沾的泥和霜屑。
蹭完了,他抬脚,跨进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