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功能厅外的迎宾长廊里,冷气吹得有些发干。
交流会项目展示环节的散场音乐还在大厅内低沉回荡,几十位高校教学管理负责人与体育产业基金的代表三三两两结伴而出,嘴里议论的全是刚才台上那份江州艺大的正式项目进展材料。
顾明川走得很急。
他那件深灰色的定制羊绒西装依然平整,万宝龙钢笔早已插回内侧口袋。可平日里那副从容儒雅、如沐春风的温润假面,在此刻彻底封死成了一片铁青。
随行的戴眼镜项目负责人小跑着跟在后头,脸色煞白,连公文包撞在门框上都没顾上理:
“顾……顾总,产业基金的张经理刚才问,咱们那套申报方案里关于高校场景的数据合规细则,下周是不是还要重新约个时间交流……”
顾明川脚下的手工皮鞋在水磨石地面上蓦地刹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半张脸,镜片后的瞳孔阴鸷得吓人,压低的声音沙哑冰冷:
“交流什么?”
“让人家拿着高校的验收材料,当着同行的面,问我们三年资历到底是不是硬门槛么?!”
项目负责人喉咙里像塞了块硬铅,当场僵在原地,半个字也不敢再接。
顾明川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极用力地正了正领带,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落在了几步之外的立柱旁。
沈楚幼正站在那里。
深墨蓝的西服套裙衬得她身形纤瘦修长,鼻梁上架着金丝半框眼镜,乌黑的长发被银质发夹利落挽在脑后。她手里抱着刚整理好的二期需求备忘材料,神色平静清冷,甚至在迎上顾明川投来的视线时,连一丝多余的避闪都没有。
唯独她右耳垂上缀着的那颗小巧圆润的珍珠耳钉,在射灯底下泛着柔和的微光;而左侧耳垂,依旧光洁空旷。
顾明川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极僵硬地扯了扯,终究没再迈过去自取其辱,转身大步穿过旋转门,钻进了停在廊下的黑色奥迪A6。
……
“野哥!牛逼大发了!!”
后排出口处,张伟几乎是连蹦带跳地冲了出来,手里死死攥着两张刚刚从组委会手里领回来的《项目技术交流记录及后续评估受理回执》,激动得满脸通红:
“刚才两家运动学校的场馆负责人,当场加了我微信!说下个月他们场馆改造,想看看咱们这套脱敏留痕的架构能不能满足项目需求!这一趟跑得太值了!”
陈野单手拎着装有工业级相机的黑色双肩旅行包,神色平静沉稳,步子迈得极平稳:
“回临江把今天这套演示环境的日志打包归档,后续评估缺的材料按清单准备,别在这儿咋咋呼呼丢人现眼。”
“得嘞!我这就去叫网约车!”张伟嘿嘿一乐,麻利地掏出手机开溜。
旁边,周雪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小跑着跟上来。
酒红色的丝绒长裙在秋风里轻晃,露出一片白腻的锁骨。她快步绕到陈野跟前,一把扯住他的工装夹克衣袖,仰着精致明艳的小脸,眉眼间全是掩饰不住的得意与邀功:
“陈野!你看见刚才顾明川那张脸没有?!绿得跟生吞了苍蝇一样!本小姐昨天弄来的这两张VIp贵宾席,管用吧?!”
陈野停下脚步,居高临下扫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波澜:“管不管用,跟你有什么关系?票是你表叔帮忙联系的,演示是我在台上做的。”
“你——!你这个狗男人!嘴里就吐不出一句好听的?!”
周雪气得直跺脚,尖细的鞋跟在地砖上磕出脆响,可拽着陈野衣袖的手指却死死收着,不肯松开半寸,眼神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我不管!中午你必须请我吃大餐!就吃省城最贵的那家日料!还有,回临江的路上,你必须坐我的车,不准跟张伟去挤网约车!”
话还没说完,一道温和平缓的高校行政女声,从侧面的连廊处静静插了进来:
“陈野。”
周雪的声音戛然而止。
两人同时转头。
沈楚幼抱着公文夹,踩着低跟皮鞋从连廊阴影里款款走了出来。
深墨蓝西装一丝不苟,镜片后的眼眸清澈素净。她先是客气礼貌地朝周雪微微颔首,随后目光落在陈野轮廓如铁的脸庞上,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周密与得体:
“后续动作采集的补充材料,教务处还要再核一下。下午我和王副处长回江州整理,原件等校内流程确认后,再通知你们按合同处理。”
沈楚幼停顿了一下,视线掠过周雪还紧紧抓在陈野袖口上的那只白皙小手,眼底深处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但她没有多问半句,只是极克制地抬手扶了扶眼镜框,轻声道:
“今天台上讲得很好。江州见。”
说完,沈楚幼没有半分停留,转身踩着利落平稳的步伐走向高校会务大巴。
周雪盯着沈楚幼走远的背影,原本娇蛮的神色一点点收紧,美眸微微眯起,狐疑地转向陈野:
“陈野……我怎么觉得江州这位沈老师,看你的眼神不太对劲?”
周雪伸出食指,精准戳在陈野硬邦邦的胸口上,咬牙切齿地审问:
“她今天左边耳朵上怎么又没戴耳钉?我记得以前见她的时候还戴着一对呢!你们上周在江州艺大……到底背着我干了什么?!”
陈野随手拨开她作乱的手指,把双肩包往肩上一甩,迈步走向停车场:
“大人的事,少打听。回临江。”
……
下午五点半。
临江高新大道写字楼九楼。
暮色顺着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漫了进来,将整间办公室染成一片温暖的暗金。
长条实木桌上,宋老板让人送过来的两箱庆祝大闸蟹还整整齐齐码在墙角;张伟在工位前对着两台大屏幕敲着省城交流会带回来的几家意向机构需求,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陈野推门进屋,随手将那只装满了测试设备与出差换洗衣物的黑色双肩旅行包扔在大理石茶几上。
几乎在他双脚踏进大门的同一秒,脑海深处那道清脆冰冷的机械提示音,骤然以极高频次连环炸响——
【叮!检测到宿主完成江州艺大第一期技术服务约定交付闭环,首期服务款八万八千元全额到账。】
【检测到宿主在未出让核心技术控制权、未扩大客户数据授权范围的前提下,成功锁定新增两家实体门店付费授权。】
【阶段性商业里程碑任务【双城筑基】达成!】
【任务奖励发放中:】
【个人银行卡现金入账:人民币200,000.00元整(已直接汇入宿主个人账户,不计入公司营运资金)!】
【已有‘顶级AI大模型能力·V1’完成‘商业交付与合同审计’专项增强组件载入!】
清脆的到账提示音在脑海中落定,陈野神色如常,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手关上了办公室的大门。
设计区的高脚椅前,林晚正坐在那里。
她今天穿着一身极干练的米白双排扣职业套裙,乌黑的长发被素银簪子挽在脑后,戴着防蓝光眼镜,正专注地审阅着城西两家综合馆大屏UI的最终切图包。
听到开门声,林晚放下手中的触控笔,摘下眼镜,转过身来。
那双清冷的狐狸眼里带着连日作业后的微倦,但在看清陈野迈步进门的瞬间,眼底无声地浮现出一抹极柔和的涟漪。
“省城顺利吗?”林晚端起桌上一杯温热的美式咖啡,踩着细高跟走过来,将杯子递到陈野手里。
陈野接过咖啡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她修整规整的图纸:“挺顺。顾明川在台上提资质门槛,被艺大的实际交付材料顶回去了。”
林晚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淡笑,声音放得很轻:“我就知道难不住你。”
她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风尘仆仆的黑色旅行包上,伸手拉过包带:
“你这一趟从江州回来,又带着包跑省城,里面的换洗衣服压了好几天了吧?我顺手给你拆出来分分类,晚上带回702……带回我现在暂住的地方洗。”
话说到一半,林晚舌尖极轻地顿了一下,自然地改了口。
她坐在茶几旁的皮沙发边,动作熟稔地拉开旅行包的外层大拉链,依次取出两件换洗的纯黑工装t恤、充电线,以及两本技术文档。
陈野靠在办公桌沿上,单手插在兜里,慢条斯理地喝着咖啡,没拦她。
然而下一秒。
林晚的手指摸向了旅行包最里层、靠着背板的一道暗格拉链。
“滋啦——”
拉链齿牙滑开。
林晚纤细白皙的指尖探进狭窄逼仄的深层夹层里,原本只是想把底层的几双运动袜掏出来。
可指尖刚触碰到布料缝隙,指腹下蓦地传来一阵极为坚硬、圆润、冰凉的异物触感。
林晚微微一怔。
她下意识捏住那件硬物,指尖顺着布缝往外一带——
叮。
一声极清脆、极细微的金属脆响在空旷安静的办公室里骤然响起。
一枚小巧精致、带着细长银质耳针的温润珍珠耳钉,从布包深处脱手而出,顺着冰凉平整的天然大理石茶几台面,骨碌碌地往前滚了整整半尺。
最终,稳稳停在了林晚撑在桌沿的手背旁。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在半秒钟内被生生抽成了绝对真空。
中央空调吹出的微风轻轻拂动窗帘。
林晚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死在沙发前。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茶几正中央那颗泛着柔和珠光的耳钉上。
那是一颗泛着粉白冷光的珍珠,托底用的是极简银色卡扣,端庄、素净、书卷气浓重,透着一种极其熟悉的审美。
不像周雪平日里那些张扬夺目的大牌首饰。
也不像秦曼惯常佩戴的成熟华贵款式。
林晚的脑海深处,轰然炸响!
几天前,江州艺术大学那位沈楚幼老师来过办公室。
她还记得,那女人戴着金丝半框眼镜,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耳垂上似乎就缀着一对这样素净的珍珠。
还有上周四。
陈野去了江州艺术大学。
周五早晨才乘高铁回来。
而此刻,这枚女人的耳钉,却被他放在随身旅行包最里层的拉链夹层里!
相似款式的珍珠耳钉当然不止一对。
可这个男人竟然如此认真地收着一个女人的贴身旧物,又偏偏是在刚从江州回来之后。
林晚放在大理石桌面上的五指,一寸寸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指骨泛出骇人的惨白。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后背渗出了一层刺骨的冷汗。
上周四夜里。
陈野在江州。
沈楚幼也在江州。
至于他们那天夜里究竟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陈野从来没有主动告诉过她。
整间办公室落针可闻,死寂得令人窒息。
张伟在后排戴着耳机浑然不觉,键盘敲击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耳。
几秒钟后。
林晚极其缓慢地直起腰来。
她没有像市井怨妇那样尖叫,更没有歇斯底里地将包砸在地上。
只是那张平日里清冷从容的面庞,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胸膛在米白色职业套裙下剧烈起伏着。
她伸出微颤的指尖,将那枚冰凉的珍珠耳钉轻轻捏起,托在掌心正中央。
林晚抬起头。
黑白分明的狐狸眼里蒙着一层水汽,唇角扯出一抹极凄凉、却又极度清醒的自嘲冷笑。
她直视着几步之外、单手插兜神色冷峻的陈野,声音发哑,却一字一顿地从齿缝间挤了出来:
“陈总。”
“这枚耳钉……也是你在江州出差的时候,替哪个客户顺手带回来的‘技术验收材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