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灰色的吸音地毯将脚步声吸得极干净，长条形的U型评议席呈弧度排开，桌上端放着青花瓷茶杯和嘉宾座签。来自多所高校的体育与教学管理负责人、省体育产业基金的代表，以及各市民营数字企业高管齐聚一堂。
空气里浮动着高级龙井的幽香与中央空调冷风的干燥气味，严肃、规整，带着行业评议会特有的层层审视感。
沈楚幼坐在高校代表席的第二排。
她今天换了一身极为衬身形的高校行政正装：内搭高领米白真丝衬衫，外罩一套剪裁挺括的深墨蓝羊毛西服，乌黑的长发被一支银质发夹低低挽在脑后。鼻梁上架着金丝半框眼镜，显得格外冷清干练。
只是，她露在衬衫领口外的白皙脖颈边，右耳缀着那枚圆润微光的珍珠耳钉，左耳垂处却依旧空着，光洁无物。
沈楚幼翻看着手里的项目册，余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前排正中央的嘉宾席上。
顾明川正坐在那里。
深灰色的定制羊绒西装没有一丝褶皱，手里握着一支万宝龙签字笔，身形挺拔。他正与身旁省体育产业基金的项目负责人低声交谈，神态从容谦逊，举手投足间全是大族海归精英的得体气派。
但沈楚幼清楚，顾明川刚才进门和她打招呼时，眼神在她空荡荡的左耳垂上停了整整三秒。
那种被无声探究的压迫感，像是一根绷紧的细弦。
“下面进行项目技术交流展示的，是来自临江市的民营初创团队——临江野川信息科技有限公司。”
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在音响里回荡开来：
“汇报项目名称：《多源动作与消课异常防护系统在高校及实体场馆的应用》。”
话音落下，台下响起零星而礼貌的掌声。
主通道后方，磨砂双扇大门被推开。
陈野迈步走了进来。
他今天罕见地换了一身极为修身利落的纯黑定制工装夹克，内搭干净紧绷的深灰纯棉t恤，宽肩阔背，双腿如铁柱般沉稳有力。整个人身上没有半点求职汇报者的局促，步履平直冷硬，透着一股近乎野蛮的压迫感。
张伟抱着两台经过设备安全检查的工作站笔记本，亦步亦趋跟在身后，脑门上虽然带着汗，但眼神格外亢奋。
而在后排旁听区，周雪踩着细高跟，穿了一条极衬身形的酒红丝绒长裙，双手抱胸坐在最靠边的贵宾席上，美眸直勾勾盯着走上台的陈野，下唇微微咬着。
沈楚幼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看到陈野登台的瞬间，不可抑制地攥紧了文件夹的硬壳。
台上，陈野走到演讲台前。
他甚至没看面前的话筒架，单手插在工装裤兜里，另一只手极其利落地敲下回车键。
讲台后方的巨幅LEd超清大屏瞬间被点亮！
然而，屏幕上跳出来的不是任何传统商业路演常用的花哨ppt，更没有天花乱坠的“估值模型”和“天使轮愿景”。
大屏被精准切分成左右两块巨大的控制台：
左侧，是经过宋老板授权展示的门店新链路运行汇总。历史异常单独隔离、人工复核留痕与新消课记录核对情况，清清楚楚地排列在屏幕上；演示环境的“并发漏单”测试结果那一栏，钉着一个醒目的数字：【0】！
右侧，则是使用模拟场馆资料搭建的城西两家大型运动馆三维空间模型，动作骨骼轨迹规整得像手术刀切出来的标本！
台下不少高校的技术负责人和场馆投资人瞳孔骤然一缩。
“这……这是门店的实际交付记录？”
“模拟环境跟真实运行数据分开了，历史异常也没被强行抹平！”
议论声像水银落地般在后排散开。
前排嘉宾席上，顾明川的神色依旧平静。他甚至极其有修养地合上了手里的钢笔帽，身体微微前倾，拿起了面前的鹅颈麦克风。
“陈总团队的技术敏锐度，确实令人耳目一新。”
顾明川的声音透过全场扩音系统传了出来，温和、儒雅，带着居高临下的成熟资方口吻，听不出哪怕半点私人恩怨：
“不过，作为本次文创与体育应用交流会的受邀评议嘉宾，我必须替后续有意合作的高校及重点场馆，提一个严肃的合规问题。”
顾明川微笑着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迎上陈野冷硬的双眼：
“就在昨天，组委会专家组刚刚补充了重点项目推荐的评估参考。涉及学生与大量会员信息的数字化系统，应当重点考察独立全职软硬件实施团队三年以上的行业服务记录，以及第三方专业机构出具的数据安全测评报告。”
顾明川翻了翻手边薄薄的企业注册信息表，语气依旧温润如水：
“据我所知，贵团队的营业执照在不久前才刚刚核发，已经正式签订全职劳动合同的实施人员目前也很有限。技术固然精彩，但在长期安全运维与突发宕机的兜底责任上……陈总，你们拿什么证明，自己不是一家随时可能因现金流断裂而停摆的小作坊？”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台下的高校领导们纷纷皱起眉，暗自点头。
顾明川没有否定陈野的代码，他用的是体制与资本最看重的“合规门槛”！对任何初创团队来说，成立年限与持续服务记录，都是无法在几个月内凭空编造的死穴！
坐在后排的周雪气得胸口起伏，指甲几乎陷进手心里；而沈楚幼的心脏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然而，演讲台前的陈野，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面对顾明川冠冕堂皇的“规则狙击”，陈野甚至没有拿起话筒做半句长篇大论的辩解。
他只是冷笑了一声。
单手在大理石台面上极其干脆地敲击了第二组快捷键！
啪！
中央大屏幕上的两套控制台瞬间向两侧收拢，一份已经获准用于项目交流的高校公开进展材料，赫然被置顶放大在八米宽的屏幕中央！
最上方的黑体大字刺目至极——
《江州艺术大学第一期体能数字化试点·首轮现场验收情况》！
下方清清楚楚列着项目已经完成的实际环节：
【校内采购审批完成。】
【技术服务合同双方签章。】
【首轮现场验收完成。】
【合同约定首期付款已到账。】
而在项目进展材料旁边，则是陈野团队整理出来的脱敏交付清单，以及校方确认可以公开展示的技术说明。
全场哗然！
“这是江州艺大的项目材料？！”
“八万八千块的技术服务款……走的是高校正式采购合同和付款流程？！”
“首轮验收已经通过了！这家团队确实做出了有实际客户使用的东西！”
陈野单手撑在演讲台上，宽阔的肩背挺立如松。
他居高临下扫视着专家席上的顾明川，声音低沉平直，像刀锋刮过碎石：
“顾专家口口声声谈三年沉淀。”
陈野抬手指了指大屏上那份项目交付材料，嘴角扯出一抹冷冽的弧度：
“江州艺大二十五名艺术团成员，其中三名有既往伤病，需要单独控制训练强度。现场三台深度相机配合压力垫做动作测试，原始身份和密钥留在学校，校外只处理合同允许的必要脱敏字段。”
陈野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如磐石般钉在顾明川那张泛白的脸上：
“后续安全基线与测试数据清理，我们有单独的核验记录。学校已经完成约定的第一阶段交付验收，后续运维继续按合同执行。”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压低：
“至于顾专家说的三年资历。”
“那是你们这次推荐评估新增的参考条件，还是所有高校技术采购都必须满足的法定准入条件？”
顾明川握着万宝龙钢笔的手指微微一紧。
陈野却没有停下。
“新公司没有三年经营记录，这一点我认。需要第三方测评，就按实际系统范围安排测评，缺什么补什么。”
“但企业成立三年，和系统是否安全可靠，是不是同一件事？”
陈野抬手敲了敲屏幕上的验收记录：
“我们不拿一张高校合同证明自己永远不会出问题。今天带来的，就是合同、测试、隔离记录和实际客户验收结果。”
“顾专家要是觉得三年年限比这些材料更重要，可以直接告诉在场所有刚成立的初创团队。”
“以后别做技术了，先把公司注册下来，等够三年再来。”
字字如铁，落地砸坑！
后排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几名初创企业代表低声议论起来。
“这么说还真是。”
“长期运维能力当然要审，但公司成立年限又不能替代实际安全测评。”
“那以后新公司岂不是连推荐资格都没有？”
顾明川握着万宝龙钢笔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由于用力过度而泛出骇人的惨白！
他脸上的温润假面几乎要在满场窃窃私语中生生裂开！
就在这时。
主持人抬起话筒，目光转向高校代表席：
“江州艺术大学的项目对接老师今天也在现场。沈老师，能否请您就项目实际交付和学校采购流程，补充说明两句？”
一直安静坐在第二排的高校代表席上，一道清冷纤细的身影，忽然缓缓站了起来。
沈楚幼踩着低跟皮鞋，整了整西装下摆。
她当着全场上百双眼睛、当着评议席前面色难看的顾明川，伸手拿过了过道旁的立式麦克风。
金丝眼镜后，那双永远习惯退让顾全场面的清冷眼眸，在此刻没有半分闪躲，平静而笃定地直视主席台：
“我是江州艺术大学项目对接人，沈楚幼。”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戴着单边耳钉的高校女老师身上。
沈楚幼的声音清亮温和，却带着不可撼动的行政威严：
“就已经完成的合同和交付工作，我可以确认：陈野团队参与的第一期试点，已经按校内流程完成采购审批、正式签约及首轮现场验收。约定的相关技术材料、数据隔离和测试清理记录，也已经提交校方核验。”
沈楚幼微微欠身，目光越过顾明川，落在大步立在台上的陈野身上，声音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首期款项已经按照合同约定的付款节点结算。后续工作继续按合同和校内程序办理。”
“至于二期扩容，目前仍需根据实际需求履行校内论证和审批程序。我们认可已经验收的实际交付成果，也会继续按规定考察技术服务能力。”
轰！
整个第一多功能厅彻底炸开了锅！
掌声从后排不少参会企业与高校代表席位上响起。
顾明川独自僵在评议席正中央，看着起立表态的沈楚幼，再看着台上冷硬如铁的陈野，胸口剧烈起伏，眼底那层苦心维持的体面，在这一瞬间被生生撕开了一道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