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天色有些发沉,临窗的高脚玻璃被水雾蒙上一层淡灰。陈野推开旋转门时,靠窗的卡座里已经坐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
昨天加过微信的张启明,圈子里熟人习惯叫他一声张老板。
名下握着四家大型直营健身馆,同样是秦曼在万豪饭局上熟识的同城同行。那天他就坐在外侧,席间没怎么插话,昨夜却冷不丁被宋老板和刘老板在同行私董群里连环轰炸的到账截图激得坐立难安,辗转托人要到了陈野的联系方式。
桌面上搁着喝了一半的澳白,旁边稳稳架着一台戴尔商务本,外加一沓用燕尾夹固定的厚重报表。
见陈野径直朝这边走来,张启明眼神微凝,立刻从真皮软座里站起身来,伸出右手:“陈总?”
“叫陈野就行。”陈野伸手与他微握了一下,顺势拉开对面的木椅坐下。
张启明一边打量着眼前这个身形挺拔、气场沉稳的年轻人,一边笑着寒暄:“秦总昨晚在电话里跟我交代你年轻有为,我原本想着在实体圈里摸爬滚打的,再嫩也得三十冒头,没想到本人当真这么年轻扎眼。”
陈野将随身的笔记本包往桌沿一搁:“长得年轻,技术授权费也不会打折。”
“哈哈哈哈!”张启明爽朗地抚掌大笑,身子陷回靠背里,“我就喜欢跟痛快人打交道,开门见山,不绕弯子。”
侍应生快步上前,陈野随口点了杯常温美式。
张启明也没多余的客套寒暄,双手往前一推,径直把笔记本电脑转了半圈,屏幕正对着陈野。
“手头一共四家店。”张启明敛了笑意,神情严肃了几分,“其中两家老店运营还算稳健,一家新开的小型店半死不活,眼下最让我寝食难安的,是第四家。”
陈野抬眸看他:“怎么个麻烦法?”
“店长拿着日历说赚钱,财务拉出的月报也说在盈利。”张启明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眉头拧成死结,“可我这个当投资人的,账上的活钱却永远见不着影子。”
陈野神色平静:“展开说说。”
“单月营业额拉出来并不难看,新进场的办卡散客络绎不绝,毛利账面做得漂漂亮亮,可真到月底结款,账上的流动现金永远卡得要死要活。”张启明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底下店长拍着胸脯保证一切按指标走,我老婆却天天在耳边念叨开健身房还不如把几百万本金扔进大额存单吃利息。我现在自己都在犯嘀咕,到底是我不懂实体,还是底下的数据全在联手骗我。”
陈野嘴角扯起一抹极浅的弧度:“丑话先交代在前面。我这套东西主攻会员全生命周期跟进、带课消课断点溯源,以及基层执行动作里的跑冒滴漏。你要是指望我帮你扒出财务团队有没有在做假账偷税,那属于经侦的活儿,我接不了。”
“绝不是查假账。”张启明摆了摆戴着金表的手,“我就是极其怀疑,前端看着敲锣打鼓一派繁荣,暗地里根本攒不住真金白银。”
陈野将电脑拉近身前:“这块能查。手头四家店,先挑一家出来号脉。”
张启明一愣,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四家店的数据都在这儿,直接全盘拉通一起看不行么?”
“不行。”
“为什么?”
陈野眼皮微抬,语气平铺直叙:“单店一年技术授权三万,四家同时铺开就是十二万整款。这套系统在你店里的适配度还没经过现场验证,你敢闭着眼睛砸钱,我还不乐意接这个烫手山芋。挑那家经营状况最烂、窟窿最大的店先跑,等它在地上滚出肉眼可见的效益,剩下的再谈。”
张启明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近二十岁的小伙子,足足沉默了三秒钟,失笑摇头:“秦曼昨晚在电话里笑话你做生意认钱不认人、一毛不拔,我还当她是夸大其词。”
“实话实说而已。”陈野敲击着触控板,“一下子收你十二万,万一水土不服退起款来两头麻烦,不如一家一家把地基夯实。”
张启明眼底的轻慢荡然无存,郑重地点了点头:“行,就依你的规矩,查最烂的那家。”
他伸出手指在触控板上点开一个名为“滨河直营店”的独立文件夹。
这家滨河店去年深秋刚剪彩迎客,地处临江新兴的沿江豪宅片区,单是前期硬装和进口重铁器械就砸掉了几百万,硬件配置在张启明麾下四家店里位列榜首。开业头三个月凭借预售活动风光无两,可如今刚满一年,尽管单月营收流水看着尚能维持,老会员的二次续费却断崖式往下栽,隐隐有断粮的兆头。
陈野没有急着往测试原型里导入原始库,而是沉下心调阅了近半年的门店周报与消课明细。
乍看之下确实挑不出明显毛病。日均进场打卡人数居高不下,新手体验课的转化率维持在及格线以上,私教大课包的成交流水虽有疲态,却也算不上雪崩,甚至前台客户投诉率都低得惊人。
翻过两页,日常跟进记录同样被打满了清一色的健康绿标。
陈野的视线在消课明细栏飞速掠过,指尖突然在某一处极不起眼的时间戳上猛然顿住。
“你们店里,会员退费的比例高吗?”
张启明思索了片刻:“还行,除了几个因为工作调动举家迁出临江的极端个案,真正撕破脸闹到消协要求退全款的不算多。”
“那转课呢?”
张启明微微一怔:“转课?”
“原持卡人名下还没上完的剩余课时,直接割裂转让给第三人履约。”
张启明推了推金丝镜框,有些含糊:“这个……底下好像确实经常在办,但具体一个月转出去多少节,我从来没立项单独统计过。”
陈野一把将屏幕推到张启明眼皮底下:“为什么不统计?”
张启明一脸困惑:“剩余课时转给新学员继续消耗,总课时池子又没缩水,这流程能有什么大毛病?”
“先别急着下定论。”陈野身子后仰靠稳,神色冷峻,“你先回答我一个核心问题:当一个老会员决定不再亲自进场,把卡里剩下的几十节课转给亲戚、同事,或者托前台在私底下低价转卖给陌生人,在你的考核体系里,这算不算‘续费流失’?”
张启明张了张嘴:“钱早就全款进账了,服务也还在正常履约……应该不算流失吧?”
“那后续这批课消耗殆尽之后,下一轮的大课包由谁来掏钱续费?”
卡座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陈野眼神锐利如刀,步步紧逼:“原始客户肉体离开了场馆,接盘的新人仅仅是为了把别人剩下的旧课捡漏耗尽,等这批课上完,新老两头都未必会再掏一个子儿。而你送去总部的财务报表里,到底是怎么自欺欺人粉饰这笔死账的?”
张启明脸上的从容一点点被冷汗浸透,嘴唇嗫嚅着:“这……”
陈野指尖在键盘上连敲几串组合指令,直接在原始业务日志里以“转赠”、“变更权益人”为关键词建立交叉索引。
回车键落下的刹那,一长串密密麻麻的隐秘记录瞬间从底层被拽到了台面上。
仅仅过去这九十天的时间跨度里,滨河店暗中办理的转课记录就高达二十余起。
夫妻联名转让、闺蜜拼单拆分、离职外迁转卖,甚至还有两名前台和教练私底下牵线搭桥,撮合退意坚决的老客户把剩余课时以对折骨折价转手甩卖给新学员。
在门店财务软件的表面账面上,这批课时每天都在稳定消耗,甚至每个教练的日均带练课时都维持在极高的高位。
可繁荣的幻象底下,那个曾经一口气掏出几万块买下高阶年卡的高净值原始客户早已彻底蒸发;而接盘的新学员不过是在廉价消费残值,根本不具备继续砸真金白银续费的心理预期。
表面上没有退走一分钱现款,实际上整整一批极具消费黏性的核心现金流,早已在悄无声息间被洗劫一空。
张启明死死盯着那二十多条转课记录,额头上青筋微跳:“这么大的口子,店长和主管为什么从来没人向我打过专项报告?!”
“因为在传统的考核标准里,这不叫退款扣款。”陈野语调冰冷客观,“财务账上没往外掏现银,店长的当月流水没有被扣罚,底下的教练还能继续消课赚提成。所有人的既得利益都没受损,自然人人都默认‘天下太平’。”
张启明面沉似水,咬着后槽牙半晌说不出话来。
陈野顺手点开一条最具代表性的异常档案。
记录显示,半年前一位金融行业的男高管在店里全款购置了四万余元的体能突破课包。三个月前因总公司调令前往外省,在离店前将卡内剩余的二十二节私教课平移转让给了一位同组的女同事。
从常理来看,这种不可抗力的迁徙本属于正常流失,坏就坏在后续的运营动作上。
滨河店的管理层自作聪明地把这位接盘的女同事直接升格为“优质高频活跃会员”,三个月里只要该女士打卡进场,系统就自动在考核栏里亮起象征健康的绿灯。
可调开张启明带来的工作号历史记录一瞧,那位女会员已经在对话框里连续两次极其直白地挑明了态度:
【前台妹妹不用老给我发活动,我纯粹是替搬去深圳的同事把剩下的课消完,自己本身没有长期的健身预算。】
可底下的销售主管像眼瞎了一样,隔三差五换着花样群发推销:
【姐,月末冲业绩,续费加购三十节私教立赠五节核心课,名额仅限今天哦~】
【姐,咱们店周年庆力度空前,机不可失!】
客户从最开始礼貌回复“暂不考虑”,到最后长达一个月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懒得再回。
而在送呈张启明的大班桌报表上,这个名字依然被大言不惭地标注为:【高活跃存量用户,正在深化培育阶段】。
张启明看着那行工整的批注,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自嘲地长叹了一口气:“荒唐……简直荒唐透顶。人明明早就被烦得快拉黑了,报表上居然还能做成‘深度培育’。”
陈野啜了一口微凉的美式:“每周雷打不动进店两次,从数据维度看当然算高频活跃;但高频消费别人买过的旧课,不等于她自己愿意掏腰包重开新单。”
张启明无力地摘下金丝眼镜,双手捂着脸用力抹了两把。
“陈野,我算是彻底琢磨过味儿来了。我手底下这帮拿着高薪的管理层,最大的能耐不是搞运营,而是极其擅长替客户在报表上找借口。”
“开店的普遍通病。”陈野淡淡接话。
“客户不续约,不是怪经济周期不好,就是推给行业消费降级,要不就推说大厂裁员没闲钱。”张启明苦笑,“总而言之,责任全在宏观大环境,他们自身的日常管理永远是一朵不染尘埃的白莲花。”
陈野语气平缓:“只要报表能把经营失败全推给外部不可抗力,老板听着虽然肉疼,但好歹觉得非战之罪。底下人抓准了这种心理,自然乐得把烂疮越捂越厚。”
张启明闻言心头一震,抬头重新端详着眼前的青年:“老弟,这话说得太毒,但也扎得老子彻头彻尾清醒了。那依你的逻辑,这道烂疮该怎么缝?”
“很简单,流程层层解绑。”陈野敲击着键盘,随手搭出几个清晰的清洗标签,“将原始全款购买人、实际到场受让人、课时来源渠道以及受让人真实的续费预算彻底拆分建档。严禁把任何接转课的残值用户与长期高净值客户混为一谈。”
陈野直视着他的眼睛:“愿意捡漏上完旧课的人,和愿意自己掏三四万买大课包的人,完全是两码事。别看到有人推门进场,就盲目默认后续的银子还能顺理成章落袋。”
张启明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在陈野脸上凝视良久,连称呼都不自觉变了:“陈老弟,你老实跟老哥交个底,你这套系统目前为止正式卖出去几家了?”
“付完全款入场测试的,两家。”
“宋老板一套,刘总一套?”
“对。”
“那秦曼呢?”
“合同框架定了,走对公流程,款还没结清。”
张启明当即朗声失笑:“合着她手头那三万块还欠着你呢?行,那老哥也不在这跟你耍心眼讨价还价,滨河店这第一套,老子要了!”
陈野神色如常,合上半边电脑:“不急。”
张启明眉头微皱:“怎么又悬起来了?老子现款都准备划过去了。”
“今天在咖啡厅看的不过是脱水后的纸面台账,滨河店线下具体的交接断层到底有多深,还得去实地走一趟才知道。明天下午我抽空过去跟一圈现场流程,确认确实能跑顺,再签字付钱也不迟。”
张启明怔了半晌,终于指着他无奈大笑:“你小子……送上门的现钱还非得往外推。行!就按你的规矩办,明天下午滨河店现场碰头,只要能把底下的猫腻连根拔出来,三万块服务费当场秒到账!”
……
两人核对完几个关键的数据接口,指针已然逼近傍晚六点。
乘电梯下到国际中心一楼大堂,临近晚高峰,大厅玻璃门前人流如织。
陈野正低头单手划拉着手机屏幕,张启明立在身侧,举着电话厉声敲打下属:“明天下午两点前,把滨河店过去一年的会员退转记录全给我封存提出来!对,我亲自带技术专家过去盘账!少拿那些涂脂抹粉的Excel应付老子,谁要是敢藏着掖着漏了一笔,当月的绩效奖金全给我扣光!”
陈野听得眉梢轻挑,等张启明掐断电话,淡淡打趣了一句:“张老板现学现用的本事挺利索。”
“那是自然,既然掏了真金白银当学费,总得把防身的路子摸透彻。”张启明收拢大衣,笑骂着拍了拍陈野的臂膀,“陈总,那明天下午两点,咱们滨河店见真章!”
“行,明天见。”
陈野目送张启明转身走向地下车库的直达梯。
正准备迈步朝大门走去,身后略显嘈杂的过道里,冷不丁传来一道带着几分迟疑与惊异的呼喊:
“……陈野?!”
陈野收住脚步,侧过身来。
不远处的立柱旁,正立着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白衬衫、臂弯里夹着厚重皮质公文包的青年男子。三十岁上下的年纪,额角两侧的发际线明显有些失守,露出一块颇为扎眼的稀疏额头。
陈野眼神微凝,脑海里的记忆迅速对上了号。
当年高中坐同一排的老同窗,前阵子在赵远与林晚的大婚宴席上同坐一桌,平日里最喜欢在班级群里拿房贷年限、大厂编制以及按揭宝马敲打旁人的那位“地中海”同学——张伟。
张伟显然没料到会在临江地价最贵的金融中枢撞见陈野,愣在原地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目光又惊疑不定地飘向刚合拢的总裁专梯方向,快步迎了上来:“卧槽,还真是你小子啊!刚才离得远,我还以为自己眼花认错人了!”
陈野面色从容地点了点头:“挺巧。”
“可不是巧嘛!”张伟眼神里满是掩不住的探究,忍不住朝电梯口努了努嘴,“刚才跟你并肩走出来的那位……看着派头极大,哪家大集团的领导?”
未等陈野开口,刚踏进电梯半步的张启明像是落下了一份文件,又匆匆折返而出,闻言顺势大方地递出名片:“免贵姓张,张启明,在临江做了几年连锁实体。”
张伟低头扫过那张烫金的名片,瞧见“启明体育产业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那一长串扎眼的头衔,神色瞬间变了,连忙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名片,腰杆不自觉地塌了半寸:“哎呀,原来是张董事长!失敬失敬,我是陈野的高中同班同学,在旁边的高新大厦做技术运维。”
张启明恍然失笑:“老同窗啊,那当真是有缘分。”
说着,张启明转头在陈野厚实的肩膀上用力捏了一把,语气格外熟稔郑重:“陈总,那明天滨河店的现场部署就全仰仗你了。老规矩,只要系统把漏单的死穴点破,三万授权费当场走款!”
张伟原本堆满谄媚笑意的脸皮,瞬间像被水泥糊住一般,僵死在嘴角。
“陈……陈总?!”
张启明并未留心张伟那副如同白日见鬼的表情,抬手腕看了眼百达翡丽,冲陈野爽快地摆了摆手:“正事紧迫,老弟留步,明天下午咱们店里碰头!”
话音落下,张老板迈着大步折返,径直跨进了下行的VIp专梯。
钢化玻璃门在身后无声合拢,空旷的一楼连廊拐角处,只剩下晚高峰穿堂而过的穿堂风。
张伟傻傻地攥着公文包,僵硬的脖颈一寸寸扭向身旁的陈野,瞳孔地震,喉结疯狂上下滚动:“刚才那位身家千万的大老板……喊你陈总?还说要当场结给你三万块钱?!”
陈野单手插在运动裤兜里,神态自若:“谈了笔技术授权的小单子。”
张伟倒吸了一口凉气,脑子彻底乱成了一锅粥:“什么软件?你……你不是在力量工厂当带课教练吗?!”
“主业还是教练,闲暇时候自己随手搭了个底层的管理工具。”陈野轻描淡写地回应。
“闲着没事随手搭的?!”张伟失声惊呼,音调险些破音,“实体大老板张口闭口就是三万一单……等等,刚才张总那意思,他名下还不止一家店找你买这套东西?!”
“他名下四家直营馆,前期先拿一家老店试水跑通。”
张伟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后槽牙一阵阵发酸:“那……其他老板呢?除开张总,你还卖给谁了?”
陈野抬腕看了眼手机屏幕,语气平静得像在报菜名:“还有两家实体老板已经把首期款结清了,单店三万,全额到账。”
“两家……那就是六万现钱了?!”
“嗯,六万实打实落袋。要是明天张启明这单正式签约,账面上就是九万。”
张伟张大着嘴巴,僵立在人来人往的旋转门前,半晌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就在昨晚,他还在高中同学群里唾沫横飞地敲下宏篇大论,言之凿凿地嘲讽健身教练吃的是不可持续的青春饭,劝告陈野要趁早向赵远这种在银行做信贷、开着宝马的高质量男性看齐,找份安稳的饭碗才能免于中年危机。
结果仅仅过去不到二十四小时,他眼前这个所谓的“底层无业游民”,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站在临江顶级写字楼的核心地段,把几个身家千万的连锁老总耍弄于股掌之间,单凭几行代码,轻描淡写地就要把九万块技术授权款卷进兜里。
强烈的割裂感与挫败感宛如一记无形的耳光,抽得张伟面红耳赤,浑身不自在。
他局促地攥紧了皮包提手,强挤出一丝难看至极的干笑:“可……可以啊陈野,深藏不露啊,这是真打算彻底脱离打工圈子自己当老板了?”
“没那门心思,力量工厂的私教该带继续带,系统权当副业在做。”
张伟心头更堵了,忍不住追问道:“那你……这一套折腾下来,一个月到底能挣多少银子?”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吃相有些难看,连忙打着哈哈遮掩:“害,你看我这嘴碎的,就是多年老同学随口关心两句。”
陈野淡淡瞥了他一眼,语调不见波澜:“最近款项走得杂,没顾得上细算。”
张伟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一句“没顾得上细算”,比指着鼻子骂他穷酸还要恶毒上一百倍。他自己在高新产业园的大厂外包岗里累死累活,一个月拼满全勤也不过万把块薪水,扣掉七千多的房贷和宝马的免息分期,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偏偏人家陈野随手接两单私活,就抵得上他起早贪黑干上大半年。
“挺好……真挺好的,年轻人到底是有闯劲。”张伟干笑着抬手虚拍了拍陈野的手臂,试图挽回几分同龄人的尊严,“男人嘛,三十岁以前多折腾折腾总是好的。”
陈野侧眸扫过他略显荒凉的发际线,反问了一句:“说的跟你自己七老八十了一样,你今年不也才刚过三十么?”
张伟胸口猛地一滞,差点一口气没倒上来,硬生生被噎得剧烈咳嗽了两声。
电梯间叮咚一声脆响,解救了这场令人窒息的尴尬对峙。
两人并肩迈步走出国际中心挑高的大门,深秋的晚风卷起地面的梧桐落叶,将湿冷的凉气扑在面上。
行至路口台阶前,张伟像是突然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忙在陈野身后扬声喊道:“对了陈野!周六晚上赵大班长新房暖房的聚会,你……你到底还去不去啊?”
陈野脚下步伐未停,背对着他随意扬了扬右手,声音混在汽车鸣笛的喧嚣里飘了回来:
“去啊。大班长好不容易买得起大平层请客,这么热闹的场子,我怎么舍得缺席。”
张伟怔怔地目送着那道高大冷硬的黑色背影渐行渐远,良久才回过神来,只觉得手心里全是黏腻的虚汗。
他失魂落魄地站在冷风中,手忙脚乱地从裤兜里掏出华为手机,滑开屏幕,颤抖着点进了那个早已被赵远家豪华大平层软装九宫格彻底刷屏的高中同学群。
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方游移了足足十秒,最终,张伟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极其沉重地敲下了第一行字:
【各位,刚才在临江国际中心的一楼大堂,我当面撞见陈野了。】
原本沉寂的群聊瞬间冒出几个冒泡的问号:
【国际中心?他一个干体能训练的跑去金融大厦干嘛,难道去那边的高端私教馆面试跳槽了?】
张伟死死盯着屏幕,脑海里不断回荡着张老板那声毕恭毕敬的“陈总”以及陈野随口吐出的“三万一家”,牙根一咬,咬字极其缓慢地敲击发送:
【不是去应聘。他刚才跟临江一家手握好几家大型连锁的大老板坐在一块谈生意,我亲耳听见的,三万块一家店,现金结款。】
公屏上的聊天记录突兀地卡了壳。
足足过了半分钟,一连串炸裂的感叹号才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喷涌而出:
【??????】
【卧槽?!三万一家?!】
【真的假的啊伟哥,你今天没喝假酒说胡话吧?!】
【陈野不是在力量工厂带课纠正深蹲吗?他什么时候摇身一变成敲代码的技术大拿了?!】
【不是……这年头当健身教练的门槛都卷到会搞高阶软件了?!】
张伟隔着冰冷的玻璃屏幕,嘴角泛起一抹病态而扭曲的苦笑,因为就在半小时之前,他也如同群里这帮傻子一样,问出了这句滑稽透顶的话。
正当满群哗然之际,赵远那顶着银行工牌的高清商务头像终于在列表中赫然亮起,发来的文字里透着一股极度掩饰的焦躁与审视:
【张伟,看仔细了没有?他到底卖的是什么旁门左道的软件?】
张伟刚准备输入回复,群里一位早就看赵远整日秀优越感不顺眼的老同学,冷不丁在公屏正中央丢出了一记毫不留情的冷枪:
【哎哟,赵大班长!前两天你不是还在群里语重心长地交代,周六晚上要当面给陈野好好参谋参谋往后的职业发展出路吗?[呲牙][狗头]】
底下不知被谁带起了节奏,一长串幸灾乐祸的【哈哈哈哈哈】瞬间刷爆了屏幕。
主卧豪宅那头的赵远,对话框长久地显示着“正在输入”,却再也没有吐出半个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