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临江的天气阴沉沉的,空气里泛着一股潮凉。
陈野前脚刚迈出力量工厂的旋转感应门,裤兜里的手机便沉闷地震了两下。
滑开屏幕,林晚的头像静静悬在置顶列表里。
【下班了吗?】
【刚出店。】
【星光广场中庭,现在过来。】
陈野眉梢微扬,指尖飞快敲字:【过去干嘛?】
屏幕顶端断断续续跳了两秒“正在输入中”,随后直截了当地弹出了三个字:
【买衣服。】
陈野看着这行平铺直叙的字眼,脑海里冷不丁浮现出昨晚随口调侃的那句“嫌丑你给我买”。
【真去买?】
【不是你昨晚亲口让我买的么?】
【随口一句玩笑,我以为赵太太只是嘴上客气客气。】
【我不像你。】
【我哪样?】
【说话没个准信,翻脸不认账。】
陈野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嗤笑,收拢五指将手机一扣:【行,二十分钟到位。】
……
星光广场三楼,轻奢男装专区。
陈野顺着电扶梯缓缓升上平台,目光微抬,第一眼便锁定了立在一家意式成衣店橱窗外的林晚。
她今天穿得极素雅。一件米白色的薄款羊绒针织衫,领口规整地压在精致的锁骨下方,下身是一条垂坠感极佳的哑光黑高腰长裙,乌黑的发丝只用一枚简单的玳瑁抓夹松松拢在脑后,臂弯里挽着一只浅灰色的托特包。
没有新婚敬酒时那身婚纱的浓烈与疲惫,也没有摩天轮那夜刻意装扮的娇柔,举手投足间全是一股受过良好教养的清冷体面。可偏偏就是这副温润娴静的端庄身段,在商场璀璨的射灯照耀下,依然勾得路过的年轻白领频频放慢脚步。
陈野单手插兜,迈着大步闲庭信步地踱了过去。
“赵远知道么?”
林晚正低头翻着手里的产品宣传册,闻言眼睫轻颤,缓缓掀起眼帘:“知道什么?”
“知道他前脚在群里吆喝着摆宴暖房,后脚他明媒正娶的老婆,就自掏腰包拉着野男人进商场置办行头。”陈野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白皙的颈项,眼底带着明目张胆的戏谑,“林同学,这逻辑玩得可比你们艺术系的现代舞刺激多了。”
林晚神色未起半点涟漪,唯独握着皮质提包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了半分。
“我只是单纯看不过眼你穿得太扎眼。”
“我以前的打扮很扎眼?”
“嗯。”
“包括婚礼那天?”
“嗯。”
“那天赵大班长搂着你敬酒,你还有闲心从人群里打量我穿什么鞋底?”
林晚翻动纸页的指尖猝然停顿,耳廓掠过一抹极其浅淡的绯红,随即干脆利落地转身迈向店内:
“那时候没空,现在有空了。”
陈野立在门槛外无声失笑,双手依旧懒散地插在裤兜里,跟着迈了进去。
柜台前候着的当班女导购眼前顿时一亮,踩着碎步热情地迎了上来:“下午好,两位想看看什么风格的当季款?”
林晚视线在环形陈列架上平缓地扫了一圈:“男装。”
导购笑意更深,下意识打量着两人之间若即若离的距离:“给您先生挑常服,还是出席重要场合的正装?”
林晚脚步极其微弱地顿了半秒。
陈野双手插兜靠在一侧的展示柱旁,好整以暇地准备看戏。
林晚却并未如寻常女人那般羞恼辩解,只是波澜不惊地抬了抬下巴:“给他挑。”
既没顺坡下驴认下这声“先生”,也没生分地拉开距离。
能在高奢专柜当值的导购个个精明得像狐狸,一瞬间便察觉到两人之间那股微妙克制的张力,极有分寸地收敛起探究的神色,转头热情地引荐起来:“这位先生的身形比例非常少见,骨架宽阔、腰线收得极紧,其实穿版型利落的极简风最具视觉张力。”
说话间,导购已然伸出双手,准备取下一件深蓝色的暗条纹商务定制西服。
“不要西装。”林晚直接出声截断,“版型太死板,透着一股班气。”
“那这款略带机能风的休闲短夹克呢?”
“不要。”林晚上下打量着倚在石柱旁的男人,视线从他宽厚的三角肌一路顺着腰线落到底,“纯黑,面料垂坠挺括,剪裁收口利落即可,别带任何花哨的压纹。”
导购立刻心领神会地躬身:“明白了,您稍等。”
陈野在一旁似笑非笑地挑起眉梢:“指点得挺内行啊。”
“挑件合身的布料很难么?”
“给别的男人买衣服,业务也这么熟练?”
林晚微凉的眼风淡淡扫了过来,语调听不出火气,却带着一股天然的压迫:“陈野,你如果实在嫌弃,随时可以转身上电梯走人。”
“买都上门了,我走什么?”陈野从善如流地扯了扯嘴角,“免费的行头,不穿白不穿。”
林晚唇角终于不受控制地极轻地弯了一下,低声吐出两个字:“出息。”
……
十几分钟后,陈野拎着挑好的几套样衣转进了内侧的独立更衣室。
林晚孤身坐在外头的深灰色真皮沙发上,双腿优雅地并拢微侧,安静地打量着手里的样布图册。
掌心里攥着的手机突兀地震动了一声。
屏幕亮起,弹出了赵远发来的微信语音条转文字:
【老婆,今晚想吃点什么清淡的?我刚从单位办完手续出来,顺路去趟ole超市挑海鲜。】
林晚眼皮都没眨一下,指尖机械地在屏幕上敲击:【都行,你看着买。】
那头几乎是掐着秒回:【那我挑两盒你爱吃的冰鲜大红虾,顺道带只乳鸽回来炖汤。】
【嗯。】
林晚扣灭屏幕,反手将手机面朝下扣在沙发靠垫旁,长长地舒了一口胸口的闷气。
咔嗒。
更衣室那扇沉重的磨砂木门向外推开。
陈野迈着长腿走了出来。
那是一件极简单的纯黑哑光薄款衬衫,浑身上下找不出半个多余的装饰纽扣。领口极其自然地敞开着最上方的一颗,利落的平肩线严丝合缝地贴在他那副经过重装打磨的宽大骨架上,腰腹处的布料没有半点臃肿的堆叠,随着呼吸紧紧绷出一道极具侵略性的倒三角弧线。
下半身依然套着他那条洗得有些发灰的黑色运动长裤。
可光是换了这一件上衣,整个人的气场却硬生生从健身房里野蛮生长的刺头,被驯化出一股说不出的冷硬与锋芒。
一旁的导购呼吸微微一滞,眼底的惊艳毫无掩饰地流露出来:“天呐……这版型简直就是照着您的身型量身裁出来的!肩宽完全撑得起来,腰围又收得恰到好处,如果下身再搭一条——”
“拿条相称的西裤过来。”林晚直接打断了导购喋喋不休的赞美,视线落定在陈野平展的胸膛上,久久未曾挪开。
“好的,您稍等!”导购脚步匆匆地奔向里间库房。
陈野低头扯了扯袖口,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向沙发上的女人:“这件成色如何?”
林晚没应声,指尖搭在提包的金属搭扣上,目光缓缓顺着敞开的领口滑过喉结,停顿了两秒。
“转过去。”
陈野扬眉:“干嘛?”
“我看看后背的接缝走线。”
陈野嗤笑一声:“买件衬衫还得全方位质检验货?”
林晚清冷的眸子微抬,语气依旧不容置疑:“你哪来那么多废话?”
陈野倒真依言背转过身去。
宽阔挺拔的背阔肌将薄款面料撑得没有丝毫褶皱,整个人如同一杆笔直生硬的黑铁标枪。
林晚静静注视着那道在无数个隐秘深夜里近在咫尺的背影,眼波微颤,语气却竭力维持着平稳:“这件定下了。”
陈野转回身来:“这么快就拍板了?”
“至少比你自己那一柜子的发白短袖体面得多。”
“我那些常服招惹你了?”
“除了洗到掉色的黑色老头衫,你衣柜里还能翻出别的颜色么?”
陈野若有所思地回忆了半秒:“还有两件灰色的。”
林晚:“……”
站在一旁刚取完裤子回来的导购听得满脸通红,咬着下唇险些笑出声来。
……
下半身最终选定了一条深灰色的直筒微锥形定制西裤。
面料垂感极好,洗去了老干部西装特有的古板油腻,顺着修长的腿部线条垂落,衬得那两条本就扎眼的双腿愈发笔直挺拔。
当陈野再次推门走出时,林晚正单手翻着手机屏幕。听见皮底鞋踩在地毯上的动静,她抬起眼,目光不由自主地多停顿了四五秒钟。
陈野行至落地穿衣镜前站定,随手拨了拨前额稍显散乱的碎发:“打个分吧,林考官。”
“凑合。”
“凑合到底算几分标准?”
“满分十分的话,给你打六分及格。”
陈野扯了扯嘴角,抬腿作势就要往试衣间折返:“及格线的东西穿着膈应,脱了算了。”
林晚身子微前倾,想也没想便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衬衫袖口:“回来。”
陈野低头,视线意味深长地落定在她那只白皙柔嫩的手背上。
被这道玩味的目光一刺,林晚像是触了电般倏然收拢指尖,若无其事地将手撤回膝上,面颊却微微有些发热:“六分已经比你以前那一身多了整整四分,知足吧。”
噗嗤。
站在收银台前的导购终于破了功,连忙偏过头去掩饰笑意。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抚平呼吸,语气清冷地移开话题:“脚上的鞋子也一并换了。”
陈野斜眼睨着她:“今儿个准备连皮带骨给我整套全覆盖?”
“上次结婚那天,你脚上踩着那双灰扑扑的深色运动鞋配宽裤腿,我看着扎眼。”
陈野眼神深邃了几分:“林同学这眼神够毒辣的啊,敬酒时忙得脚不沾地,连我脚底下踩着什么牌子都复盘得清清楚楚?”
林晚神情微窒,长长的眼睫垂下,遮住了眼底一瞬间的慌乱:“翻看婚礼跟拍的原图相册时,无意中扫到的。”
“哪张抓拍?我记得全场我可没跟新娘子同过框。”
林晚唇角微微绷紧,微恼地抬起眸子:“陈野,你今天如果嘴巴再闲不住,剩下的单子自己拿手机刷。”
陈野立刻在唇边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识趣地闭了嘴。
……
换上那双没有任何浮夸五金点缀的极简哑光黑皮鞋后,陈野在三面全身镜前打量了自己两眼。
不得不承认,这女人的审美确实带着艺术系出身磨出来的高级感。没有盲目去堆砌那些扎眼的奢侈品大Logo,但从面料的光泽度到整体剪裁的利落感,瞬间将他身上那股粗粝的痞气收拢成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力量感。
导购在旁边由衷地赞叹:“先生,您这副身架子天生就是行走的衣服架子,越是这种摒弃多余装饰的极简风,越能把男性的骨相和质感烘托到极致。”
陈野转头冲沙发上的林晚扬了扬下巴:“听见没,专业人士的官方背书。”
林晚低头翻开手袋取出银行卡,语气平淡:“她是开门做销售拿提成的,你就算穿双橡胶人字拖出来,她也照样能夸出法式复古的高级感。”
导购:“……”
陈野失笑摇头:“你最近嘴里的枪药味可越来越浓了。”
“近墨者黑,被某个混账传染的。”林晚将银行卡递向导购台,言简意赅,“身上的不脱了,旧衣服包起来,单子全结了。”
“好的,您稍等!”
陈野两步迈上前去,伸手刚准备去摸裤兜里的手机,清脆的滴答声便在台面上突兀响起。
poS机吐出了长长的白色热敏小票。
陈野动作一顿:“真全给结了?”
林晚接过装好旧衣物的环保纸袋,顺手塞进他怀里:“昨晚是谁理直气壮在微信里敲‘那你买’的?这会儿装什么大度绅士。”
“我没想到赵太太执行力强到这种地步。”
“拿着。”
陈野垂眸扫了眼纸袋:“多少钱?”
“跟你没关系。”
“怕我还给你?”
林晚斜斜横了他一眼,眼底泛起一丝嘲弄:“你会主动掏腰包还我么?”
“那断然不会。”陈野答得没有半分犹豫,顺手接过提袋,“既然这样,多嘴一问纯属流程。”
两人一前一后步出男装旗舰店,并肩沿着空旷的大理石长廊朝下行扶梯迈步。
路过转角一家灯火通明的珠宝腕表柜台时,陈野单手拎着袋子,慢悠悠地侧过头:“所以,非要逼着我改头换面,心里到底打着什么算盘?”
林晚脚下皮跟微顿,视线平视前方:“说了,单纯是审美洁癖,看不惯太丑的搭配。”
“就因为这?”
“嗯。”
“赵远摆宴请老同学暖房,”陈野压低了嗓音,身子微微倾斜过去,“你是怕我穿得太寒碜,给你这位银行精英太太丢了门面?”
林晚脚步猝然停在扶梯口前。
周遭熙熙攘攘的购物人流从两人身侧穿梭而过,带起阵阵微风。
她转过身来,直视着陈野那张轮廓分明的深邃面庞,沉默了足足三秒钟,才轻声开口,音量低得几乎被商场的背景轻音乐吞没:
“我只是不想让他们……再用婚礼上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你。”
陈野心头微动,原本戏谑的眉峰不易察觉地舒展了半寸。
林晚似乎意识到自己一时失言越了界,极快地移开视线,语气重新挂上了一层生硬的保护色:
“当然,我知道你皮糙肉厚根本不在乎别人的唾沫星子。”
“但坐在同一张桌子上,我看着那帮人恶心,心里犯烦。”
这番话说得极具林晚的典型风格——永远不肯把“心疼”或者“维护”宣之于口,宁愿用一股冷冰冰的“烦躁”将真实的温软死死裹在最里层。
陈野凝视着她微红的耳尖,低笑一声:“他们拿什么眼神瞧我,跟赵太太有一毛钱干系么?”
林晚转过身踏上向下的电扶梯:“毫无干系。”
“毫无干系你还大几千地往外甩钞票?”
“我乐意,有钱没处花。”
陈野跨上半级台阶,站在她身后半尺的距离,俯身贴近她后颈散落的几缕碎发:“林晚。”
“干嘛?”
“你现在这副架势,越来越像富婆在外面包养年轻力壮的小白脸了。”
林晚脊背微僵,下意识侧头回看他,目光从他坚实挺拔的肩膀一路滑向那截劲瘦的窄腰,眼角终于没绷住,扑哧一声漾开了一抹极明媚的笑意:“你?小白脸?”
陈野一本正经:“脸长得不白么?”
林晚红唇轻翘,语气带着三分嗔意:“脸皮倒是比谁都白厚。”
“那也是天赋异禀。”
下行扶梯稳稳滑入负一层地库。
刚踏上坚硬的水泥地面,林晚拎在手里的手机再度短促地尖鸣了一声。
又是赵远发来的微信图片弹窗。
配图是一辆塞满了生鲜蔬菜的大号购物车,底下一行邀功的文字:【野生红虾抢到了,今晚给你露一手。】
陈野长臂微晃,余光轻巧地从发亮的屏幕上掠过:“赵大班长发来的?”
“嗯。”
“挺有家庭妇男的觉悟,贤惠得很。”
林晚面无表情地反手掐灭屏幕,将手机滑进衣袋:“怎么,陈大教练也开始羡慕起别人家的烟火气了?”
“羡慕什么?”
“羡慕有人一日三餐换着花样伺候你。”
陈野顺手掂了掂手里的高奢服装袋,大理石般硬朗的轮廓泛起一丝玩味:“我何必舍近求远?眼前不就刚有一位名门太太,亲自陪逛街给我挑衣服买单么。”
林晚迈步的动作肉眼可见地停顿了半拍,耳垂迅速泛起一层透亮的绯色。
她加快了步子朝前走去,嘴上却半点不肯认输:“那性质能混为一谈么?”
“哪儿不一样了?”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愿闻其详,展开说说?”
“懒得搭理你。”
一路斗着嘴行至地下c区,林晚按响了车钥匙,一辆线条流畅的白色大众轿车在车位里闪烁了两下双闪。
陈野立在车尾处:“行了,衣服领了,我扫辆共享单车回馆里。”
林晚拉开主驾驶车门,侧目看他:“上车。”
“干嘛?”
“顺路送你一程。”
“城东跟城南隔着大半个临江,这也能叫顺路?”
林晚系好安全带,单手搭在方向盘上,语气霸道得毫无道理:“只要我想走这条主干道,它就是天字第一号顺路。”
陈野低笑了一声,也不再推脱,拉开副驾驶车门长腿一迈坐了进去。
车子滑出地库匝道,正巧撞上临江市中心最为拥堵的晚高峰。车窗外的霓虹灯流被晚雨打得有些模糊,车厢内流淌着舒缓的大提琴电台音乐。
行至距离力量工厂不到两公里的主路十字路口时,林晚目视前方,冷不丁轻声打破了沉默:
“你之前提过的那家新公司,手续卡得严重么?”
“正在跑工商核名,常规流程。”
“那……系统在实体店试点的情况呢?”
陈野侧头枕着真皮靠枕:“昨晚又顺手切入了一家连锁店,合同已经签完了。”
林晚搭在真皮方向盘上的指尖下意识收紧,转过脸飞快地扫了他一眼:“又签了一家?”
“嗯。”
“首期收了多少?”
“跟老宋一个价码,单店三万现款。”
林晚眼底闪过一丝震撼,红唇微抿:“昨晚在群里跟风嘲讽你是Excel那个戴眼镜的老板?”
“除了他还能有谁。”
林晚嘴角微扬,眼角眉梢尽是掩不住的畅快:“所以……实打实落袋的现钱已经有六万了?”
“个人账户里六万授权款已经实打实到账,老宋名下剩下七家直营店还有二十一万的框架意向压在后头。”
车厢里陷入了片刻极度的宁静。
前方的红灯亮起,白色轿车稳稳刹停在线内。
林晚侧过身,美眸定定地凝视着身边这个面色淡然的男人:“陈野,你真打定主意要脱离健身房,把这套商业系统彻底推向全省市场?”
陈野目光投向挡风玻璃外的雨刷器:“步子迈太大容易扯着胯,眼前走一步看一步。”
“以后呢?万一盘子越滚越大呢?”
“不知道。”陈野双手枕在脑后,漫不经心,“先把看得见的碎银子搂进兜里,虚头巴脑的宏伟蓝图留给赵远那种银行信贷精英去写汇报。”
林晚凝视着他棱角分明的侧颜,神思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几个月前那场喧闹窒息的婚宴大厅。
那个孤身坐在后排边缘、盘算着五百块礼金怎么回本的高大青年,被满桌的旧同窗用没房、没车、没正经编制的市侩尺子翻来覆去地称量、贬低;赵远满身酒气地将她搂在怀里,像展示战利品般炫耀着八十八万八彩礼砸出来的排场。
而如今,眼前这个男人依旧没在市中心置业,没买动辄百万的豪车代步,甚至名义上还挂着健身房的打工招牌。
可几家连锁品牌的实体大老板,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排着队拿着数以万计的现钞求他入场号脉。
三万,三万,后头还缀着二十一万。
偏偏这个人在聊起这笔足以让同龄人疯狂的横财时,语调平淡得就像谈论今晚要不要加个荷包蛋。
滴——
后车急促的鸣笛声惊醒了林晚的沉思。绿灯亮起,她深吸了一口气,踩下油门将车滑过路口。
“周六同学聚会那天。”她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路况,语调极其突兀地吩咐道。
“嗯?”
“把今天这身衬衫和西裤穿上。”
陈野懒洋洋地斜睨着她:“你斥巨资买下的战袍,我不穿它穿什么?”
“还有。”
“还有什么讲究?”
“进了赵远家门,尽量少开口说话。”
陈野乐了:“怎么,赵太太这是怕我当场把你那位银行信贷的大班长给刺激得下不来台?”
“我是怕你这张破嘴一开火,把满屋子的人全给得罪干净了。”
陈野冷笑一声:“婚礼那天我倒是收敛得很,最后不也顺手捞了八万八的大红包?”
林晚握着方向盘的指节一紧,被这句暗度陈仓的荤话噎得满面通红,狠狠横了他一眼:“陈野!你今天是不是非要找打?!”
陈野朗声大笑起来,硬朗的眉峰尽是肆意张扬的戾气。
林晚气恼地咬了咬下唇,到底没绷住,抬起柔荑在方向盘上泄愤般拍了一记,嘴角却在后视镜里悄然绽开了一抹极深、极柔和的笑意。
轿车缓缓停靠在力量工厂后街的梧桐树荫下。
陈野伸手推开车门,迈下长腿,拎着那个黑色的高档纸袋站定在路沿石上。
在反手合上车门前,他微微俯下高大的身躯,隔着降下的车窗注视着驾驶座上的女人:
“林晚。”
林晚侧目:“又怎么了?”
“衣服的事,谢了。”
林晚微怔,随即下巴微扬,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矜持:“真要是想谢我,周六聚会准点到场,别像个大爷似的让人三催四请。”
陈野唇角微勾:“就这么巴不得我登门拜访?”
林晚没有接招,只是利落地挂上d挡,车窗玻璃在升起前的一瞬间,探出半张清冷绝艳的面孔:
“还有最后一句。”
“洗耳恭听。”
“周六出门前把眼睛擦亮,别套错衣服。”
“哪套?”
“黑色那件暗扣衬衫。”
话音落地,车窗彻底严丝合缝地闭锁,白色轿车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径直滑入主路汇入了车流。
陈野立在湿漉漉的街道旁,低头扫了一眼手里的纸袋,嘴角挂着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
裤兜里的手机骤然急促地震动了起来。
滑开屏幕,被免打扰的高中班级群里,赵远刚刚大张旗鼓地甩出了一张新房全景定位图,附带一条居高临下的全员通知:
【周六下午五点整准时开席,详细门牌号已置顶公告。老同学们务必赏光光临,大家聚在一块好好叙叙旧!】
底下紧接着跳出那位地中海发型同学极其扎眼的跟帖:
【@陈野 班长家那个千万级豪宅小区的地下车位极其紧俏复杂,你小子到时候要是没买车,就老老实实坐二号线地铁过来,我跟班长打过招呼了,派人在西门闸机口接你,免得你转晕了丢人现眼![呲牙]】
陈野扫过这行散发着劣质优越感的文字,甚至连点开输入法的欲望都没有。
因为几乎在同一秒钟,一条崭新的微信对话框强行将班级群顶落到了二线。
头像是一个站在四合院前的中年男人,备注名赫然写着:
【四海健身连锁·张总(秦总引荐)】
发来的内容言简意赅,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客套与急切:
【陈总您好,老刘昨晚把你们合作的报表底单全发我们私董群里了。我名下四家直营大馆最近的数据也烂得很,您看这周哪天方便,我亲自派专车去接您,咱们坐下把这套系统的采购协议好好碰一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