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单肩挎着电脑包，踏进刘老板名下的“力行健身”城南旗舰店。
与宋老板那家粗犷敞亮、器械堆成钢铁丛林的硬核场馆截然不同，这处店面虽说占地略显局促，装潢却处处透着一股小资精细的调性。暖橘色的隐藏灯带顺着工业风顶棚一路延展，前台侧后方是整齐划一的浅灰磨砂皮沙发，临窗甚至单独辟出了一处挂着意式半自动咖啡机的休息特区。
前台角落里，一个穿着黑色贴身工服的年轻教练正撑着台面，歪头跟前台姑娘笑闹，眼角余光冷不丁扫到陈野，话音猛地一顿。
“卧槽……”
男教练脊背下意识绷得笔挺，两步绕过前台闸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野轮廓硬朗的面孔：“哥们儿，你是不是……那个在全网疯传徒手硬拉三百二十公斤、当场把峰弟干趴下的陈教练？”
陈野脚步未停，神色散漫地睨了他一眼：“是我。”
“还真是正主！”
年轻男教练那张满是胶原蛋白的脸上瞬间血气上涌，脚下加快两步就想凑上前去搭讪：“野哥，你那天的挑战赛视频我们店私教组都快盘包浆了！你最后那个锁定动作到底——”
“陈老弟！”
一声爽朗的呼喊从旋转楼梯口飘了下来。
前晚在万豪饭局上那位一口一个“无非就是高级点Excel宏表”的金丝无框眼镜男，此刻快步顺着木质台阶迎了下来。身上的商务西装换成了妥帖的深蓝poLo衫，步履匆匆，走到跟前便主动把右手递了过来，神态里早已寻不见半点酒桌上的倨傲与轻视。
“老弟够守时的，连一分钟都不带差。”
“踩着点刚到。”陈野伸手与他握了握。
年轻教练立在半步开外，整个人呆若木鸡：“刘总，您和陈教练……私底下这么熟？”
“老熟人了。”刘老板侧头瞥了自家下属一眼，语气平淡，“不过今天请他过来，可不是给你们当动作指导的。”
男教练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茫然：“啊？”
“人家是我专程请进门的数字化系统供应商。”
年轻教练脸上的兴奋肉眼可见地僵死在了嘴角，视线从陈野身上那件洗得泛白的黑色素t恤，一路滑落到他手里那只磨损严重的黑色电脑包上，舌头险些打结：“供……供应商？”
刘老板显然没那份闲情逸致向底层员工拆解商业逻辑，侧身抬手朝楼上虚引：“走，二楼会议室，店里的核心台账和底单全给你码齐了。”
陈野点点头，跟在后头拾级而上。
走出五六步远，身后依旧能清晰听见那名男教练压低到极致的嘀咕声：“见鬼了，陈教练不是力量工厂的王牌私教吗？什么时候转型干软件外包了……”
……
二楼小会议室。
推门进去，屋里早已严阵以待。
驻店店长、销售主管、两名专职负责会员留存的运营专员，外加刚才在楼下一脸震惊的年轻男教练，几个人围着长条会议桌坐得板板正正。显然，后头这位是被刘总临时拉上来充当旁听样本的。
桌面上规整地摆放着三沓刚从彩印机里吐出来、还带着余温的数据报表。
刘老板拉开主位皮椅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开门见山道：“前晚在万豪，哥哥我几杯黄汤下肚嘴上没把门的，把你那套东西贬成了哄人的电子表格。今天咱们不搞虚头巴脑的场面话，直接摊开底牌。”
他屈指在最顶端那份标着“季度留存综合分析”的封面重重叩了两下。
“最近这三个月，我这家老店的续费率一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栽。新客倒是一批批往里进，总营收流水看着也没彻底垮台，可偏偏那些客单价最高的老会员，一到续约周期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刘老板摘下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拭去镜片上的雾气：“底下的店长和主管给我的答复高度一致：大环境不景气，大众消费趋于保守，顾客掏钱更谨慎了。原本我也认了这个邪。”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掠过一抹冰冷的精光：“直到昨天下午老宋把那张两万八千八的poS到账截图甩到群里，我才猛然惊醒过来——生病的可能根本不是外面的市场，而是老子眼皮底下的这帮人。”
陈野神色平静地扯过那沓报表。
他甚至连正页的营业总额都没扫一眼，手指在边缘一拨，直接翻到了“会员运营日常回访”的明细汇总。
回访达标率：97.8%。
核心意向客户触达率：98.6%。
临期会员跟进完成率：96.4%。
整整齐齐的绿色达标框，数据漂亮得像极了某些向投资人画饼的上市ppt。
陈野掀起眼皮，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嘲弄：“刘总，你手底下这帮员工战力挺惊人啊，这数据拿去行业评比，少说也是个五星级标杆示范店。”
坐在一旁的驻店店长听出了话音里的冷讽，脸颊微僵，干笑道：“刘总平时对日常客情抓得极严，我们店在会员私域维护上，确实比外头那些野鸡健身房下功夫得多。”
“近百分之九十八的覆盖率。”陈野食指在纸面上轻弹了一下，“这基本等同于只要办了卡的活人，你们一个都没落空。”
对面的运营女主管顺势接过话茬：“陈顾问，我们每周都有死指标绑着绩效。凡是名下有课时低于十节、或者超过两周未到店的会员，都必须在一个执行周期内完成至少一次‘有效回访’。”
陈野偏了偏头：“你们店给‘有效回访’下的定义是什么？”
“工作微信联系上客户，并且在系统台账里录入当次跟进结论。”
“发过消息就算联系上？”
女主管神情稍显迟疑，游移道：“按制度要求，原则上……双方是要产生良性业务沟通的。”
“原则上？”陈野低笑了一声，“那违背原则的时候呢？”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抽紧了两秒。
刘老板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侧头盯着店长：“把本周的工作机后台和系统台账全调出来，现在看。”
店长不敢怠慢，连忙把两台登录着企业微信的平板推到长桌正中央。
陈野拉过其中一台，随手点进了一个被打上深绿色【本周已完成回访】标签的重点账户。
系统记录：剩余私教课8节，连续18天未打卡进场。
跟进结论一栏赫然填着工工整整的四个字：【已微信关怀】。
陈野修长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顺势划开了该客户对应的工作号聊天界面。
最近的一条记录停留在三天前的晚上九点四十二分，内容是一段带着标准波浪号的问候：
【王姐晚上好呀～最近天气转凉，记得注意保暖哦！有时间记得来店里运动一下，我们都很想您～】
下方的对话框空空如也，对方根本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回。
陈野滑动触控板，点开第二个被标记为绿色的客户。
【张哥晚上好呀～最近天气转凉，记得注意保暖哦！有时间记得来店里运动一下，我们都很想您～】
紧接着是第三个。
依然是这套一字不差的保暖模板。
第四个。
连末尾那个粉红色的飞吻表情都没挪动分毫。
陈野停下手里的动作，缓缓抬眸看向对面的运营主管：“复制，粘贴？”
女主管面颊隐隐有些发烫，支吾着辩解道：“有时候临到周末需要跟进的基数实在太大，为了保证触达效率，我们会采取统一的标准关怀话术……”
陈野直截了当地打断她：“这在你眼里算哪门子的‘有效回访’？”
“可……至少把关怀信息切切实实推送给会员了啊。”
陈野冷眼睨着她：“你联系上谁了？”
女主管嘴唇动了动：“消息确确实实显示已发送……”
“那他妈叫微信服务器发送成功。”陈野一把将平板甩到桌案中央，发出一声脆响，“这叫信息通道畅通，不叫业务沟通成立。”
原本还靠在真皮椅背上的刘老板，脸色已经一点点沉了下来，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翻，继续往下翻。”
陈野指尖如飞，把后台日志一条条扒开。
仅仅三天前的一个夜班，从九点四十一分到九点五十三分，短短十二分钟的时间窗口里，一名运营专员生生“完成”了整整二十七名高风险会员的跟进工作。
其中二十三条是完全一模一样的保暖模板；剩下的四条无非是把“王姐”换成了“李哥”，在结尾生硬地缀上了一句“店里最近有续费送蛋白粉的活动”。
而这二十七个原本濒临流失的会员，在软件台账里全部摇身一变，变成了亮瞎眼的健康绿色——【本周任务已达成】。
刘老板死死盯着那片绿得发光的报表，胸腔剧烈起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冷笑：“精彩啊，真他妈是治店有方。老子每个月掏真金白银给你们发运营绩效，你们就是拿这种糊弄鬼的把戏，给我糊弄出这百分之九十八的达标率？！”
满屋子管理层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在这个当口触霉头。
女主管硬着头皮低声找补：“刘总，统一推送也不能说完全毫无转化。部分老顾客看到微信后，后头也会主动抽空回店里打卡……”
“有多少回店的？”刘老板森然反问。
女主管喉咙一堵：“这……”
“整整二十七条模板推出去，”陈野在屏幕上飞速划拉了一遍，语调波澜不惊，“收到文字回复的统共就六个人。两个发了系统自带的客套表情；一个说出差忙；一个问地下车库晚上几点锁闸门；还有一个说这几天滑膜炎犯了暂时来不了。至于剩下那个——”
陈野指尖定格在倒数第三条明细上，眼底泛起一丝玩味的笑意：“有点意思，刘总不妨自己掌掌眼。”
刘老板抓起平板凑到眼前。
会员备注写得清清楚楚：【赵女士，剩余课时16节，已连续27天未进场】。
三天前的深夜，工作号同样给她机械地推送了那条“天气转凉”。
这位赵女士倒是在十分钟后罕见地敲过来一行字：
【我从上个月底就跟你们前台反映过换私教的事，到现在内部协调出结果了吗？有人接单吗？】
工作号隔了足足二十分钟，极其敷衍地扔回去一句：
【赵姐您放心，我们管理层正在帮您加急协调中呢～】
随即便彻底没了下文。
而在这份号称万无一失的管理台账里，该跟进记录赫然被大笔一挥盖棺定论：【已完成电话/微信回访，客户反馈近期无到店计划】。
刘老板那张保养得当的方脸瞬间黑成了锅底：“她白纸黑字问的是私教换人，你们哪只狗眼看到她说‘近期无到店计划’了？！”
女主管吓得浑身一哆嗦，手忙脚乱地去翻工作机的前置备忘录，翻了半天连个屁都没翻出来。
陈野转头看向后座那两名带课的男教练：“换私教是怎么个来龙去脉？”
坐在末席的年轻男教练缩着脖子举了举手：“她……她原本的教练上个月初离职去外地发展了。”
“客户移交给谁了？”
“当时主管口头提过一嘴，好像打算转给小陈带。”
坐在对面的另一名资深教练立刻皱眉撇清干系：“别扣我头上，我手头晚上的黄金档早就排爆了，从头到尾就没接这单。”
陈野挑眉：“那最后谁接的盘？”
会议室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店长额角渗出冷汗：“我记得半个月前的周会上，明确交代过让运营组重新划分配额……”
女主管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推诿：“当时……当时教练部说等月底整体课表重构之后再定人员……”
陈野直接把历史聊天记录一口气往上翻了一个月。
果不其然，这位赵女士在长达二十余天的时间跨度里，前前后后主动追问了整整三次。
第一次：【我卡里剩下的课到底转给谁带？】
客服回复：【亲亲正在为您匹配中呢。】
第二次：【我只有周一和周三晚上有空档，新教练定下了吗？】
客服回复：【姐，我们这几天尽快落实哈。】
第三次：【这都过去快三周了，你们到底还能不能排？】
这一次，后台连敷衍的客套都懒得回了，直接装死。
直到三天前那条群发的“天气转凉，注意保暖”，才像一记耳光抽在赵女士脸上。
最讽刺的是，在刘老板引以为傲的内部监督考核表里，赵女士名下的跟进记录连续四周全是一片象征“工作圆满完成”的翠绿。
刘老板死死咬着后槽牙，怒极反笑：“行啊，当真是有始有终。客户像求爷爷告奶奶一样追着问了三遍换教练，你们在台账里脸不红心不跳地给我交了四周的满分答卷！”
“刘总，这里头确实存在跨部门交接的疏漏……”女主管带着哭腔试图分辩，“可我们运营组每天光是对接日常消课和新客导流就忙得脚不沾地，精力实在……”
“工作量大你可以打报告招人，手头做不完你可以当面跟我据实反馈！”刘老板猛地一拍桌面，震得茶杯叮当作响，“老子最恶心的是，活儿压根没落地，纸面上的遮羞布先给我刷得油光水滑！”
长桌两侧的管理层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陈野由着刘老板宣泄完了邪火，才慢条斯理地屈指在平板屏幕上弹了一下：“刘总，没必要在这儿扯开嗓子骂街，这根本不是员工态度端不端正的孤立问题。”
刘老板猛然转头：“那是什么问题？”
“是你们管理体系里‘完成’这两个字的边际成本太低廉了。”陈野指尖划过屏幕，“点开微信群发一条废话模板，转过头在表格里随手打个对勾，当月的绩效分就稳稳落袋。趋利避害是打工人的本能，换成谁坐在那个工位上，都会闭着眼睛挑最不费脑子的捷径走。”
店长忍不住低声争辩道：“可如果强制要求每条跟进都落实成长篇大论的细节汇报，基层员工每天光是写总结都得耗掉半天功夫。”
“谁让你写八百字命题小作文了？”陈野冷笑一声，直接拉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两手在键盘上敲击了几行字段，将改好的结构推了过去。
原本简陋的【跟进状态】，被干净利落地拆解成了两个不可跳过的核心模块：
其一，【当次交互结果】；
其二，【明确下一步责任动作】。
“从今天起，别在系统里给我填那些假大空的‘已回访’。没回消息就是‘未响应’；明确表示不再续费的，就老老实实写‘流失暂缓’；教练没落地的，就填‘待主管排课’；客户说要等发工资再考虑的，就填‘预计某日二度触达’。”
陈野抬眼直视着店长：“下一步更简单：具体由哪个工号接手，卡死在哪个时间节点闭环。这很难理解吗？”
店长盯着那套极度精简却直切要害的字段，愣了片刻，讷讷地摇了摇头：“……不复杂，甚至比以前省事。”
“这就结了。”陈野随手合上手头的报表，语调沉稳笃定，“当老板的坐镇后方，要看的从来不是底下人一天发了多少条自欺欺人的问候短信，而是这桩买卖到底被卡死在哪道具体工序上。”
刘老板靠在桌沿边，久久没有吭声。
他在实体行业摸爬滚打这么些年，这种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滑头把戏他岂会不知？以往偶尔在门店抽查逮到一个，痛骂一顿罚个几百块钱，过不了两周一切又恢复原样。最要命的是，平日里送到他大老板办公桌上的报表永远花团锦簇，各项指标尽皆飘红飘绿，人人都拿得出确凿的数据自证清白，可账上的现金流和老客户却在悄无声息地疯狂流失。
而眼前这个还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私教，仅仅花了不到四十分钟，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生生把他花了几十万买来的管理假象撕得粉碎。
刘老板抹了把脸，忽然抬眼盯住陈野：“老弟，赵女士这单，按你看来还能不能抢救回来？”
陈野扫了一眼那剩余的十六节课底账：“先别急着琢磨从人家兜里掏二次续费的银子。第一步，先把欠人家的主课教练利利索索落实到位。人家真金白银掏出来买的是高阶训练服务，不是为了每周准点拜读你们那句毫无营养的‘天气转凉’。”
桌尾那名年轻教练没憋住，低头噗嗤一声喷了出来。女主管的脸皮更是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刘老板也被这句刻薄的大实话呛得眼角微抽，扭头瞪向店长：“店里的排期表呢？现在调出来核，到底能不能接？！”
店长连忙手忙脚乱地调出教练部的大排期。
几个人凑在一块当场一核对，周一和周三晚间的黄金空档里，恰好有一位带课风格偏柔和的资深老教练名额空悬。
此前这笔交接之所以在空气里足足悬停了一个月，仅仅是因为前台以为运营在跟进，运营以为教练主管已经私下对接，全员都在各行其是地“完成了本职流程”，偏偏唯独漏掉了把人送进器械区这临门一脚。
刘老板抬手重重戳着店长的胸口：“现在就回，立刻！一个字都不许提续费的由头，就明明白白告诉人家，教练排期落实了，资料送上门供她挑选！”
运营主管抓起工作机，这回连半个字的标准模板都没敢调，老老实实手打了一行真诚客观的复函：
【赵姐，关于之前为您更换教练的流程长期延误，是我们内部协同机制出了严重纰漏，在此郑重向您致歉。目前我们已经为您协调好由资深教练张老师对接，周一、周三晚七点的黄金时段均可为您稳定锁定。如果您认可，我们先把您剩余的16节私教课按既定节奏保质保量履约完成。教练的履历与带课视频已发送至您的微信，您随时过目。】
附带的教练资质材料一并推了过去。
一分钟。
五分钟。
屏幕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回音。
刘老板有些焦躁地在长条桌前踱起步来：“这……该不会是已经被彻底耗尽耐心了吧？”
陈野靠在皮椅里慢条斯理地啜了口温水：“放平心态。你把人家晾在半空整整一个月不管不顾，凭什么要求顾客像救世主一样在十分钟内秒回你？”
刘老板摸了摸鼻子，悻悻道：“……也是这么个理。”
陈野没再搭理他，指尖在键盘上敲打，继续顺藤摸瓜排查其他被刷绿的“伪完成”记录。
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全是令人啼笑皆非的烂账：
有的会员明确向带课教练表达过因公扭伤脚踝、未来两个月遵医嘱静养，销售却雷打不动地每周准点推送“办卡抽免单”；
有的顾客在电话里明确交代月底发完年终奖再核算健身预算，第二天另一个工作号换了个马甲又笑嘻嘻地贴上去催着锁单；
最离谱的一条记录，工作号连续三周在周五傍晚雷打不动地发：【姐，最近周末怎么不见您来店里暴汗打卡呀？】
对面的女会员在第三周终于忍无可忍，冷冰冰地回了六个字：【我生孩子去了。】
会议室里陡然陷入了一秒钟的绝对死寂。
末座的年轻教练实在没绷住：“噗——哈哈哈哈！”
刘老板眼珠子一瞪，那抹笑声硬生生被掐死在喉咙眼，连陈野的手指都跟着在触控板上微微一顿。
陈野沉默了两秒，面不改色地在那行记录上敲了个绿标。
主管愣了愣：“陈顾问，这……这也能过审？”
陈野眼皮微抬：“人家在产房里坐月子，你难不成还打算扛着杠铃片冲进妇产科逼她做产后修复？先放过人家，别招人嫌。”
屋里几个高管再也忍不住，伏在桌沿上笑得双肩乱颤，连刘老板自己都忍不住揉着酸胀的太阳穴，咬牙切齿地苦笑：“他妈的，老子总算搞明白那百分之九十八的回访达标率是怎么水分滔天地灌出来的了。”
正说笑着，搁在桌子中央的工作机冷不丁急促地震颤了一下。
运营主管眼疾手快抓起来扫了一眼，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赵姐！赵姐回信了！”
长桌上的几颗脑袋瞬间全凑了过去。
屏幕上方赫然跳出一条言简意赅的回复：
【教练的执教资历我看了，符合我的训练诉求。】
停顿了五秒钟，第二条消息紧随其后落入眼帘：
【周一晚上七点整，先按原计划排一节试上一上吧。】
没有新增转账，没有大额续约。
仅仅是把原本沉睡在死档里的既有课时重新激活了一节。
刘老板死死盯着那两行字，紧绷的肩膀猛然一松，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这就对了……买卖本就该是这么一步步走出来的。”
他没有再急吼吼地去追问陈野后续该怎么把这名老会员榨出几万块的新单，而是猛然转过身，抬手重重拍在店长的肩头：“听好了，从明天早班开始，全店不论前台还是教练，所有打卡报备必须按陈顾问这套流程落笔！谁要是再敢拿群发模板糊弄差事刷达标率，当月的基础运营绩效全部给老子清零！”
店长脊背挺得笔直，忙不迭点头：“明白，散会后连夜整改落实！”
刘老板深吸了一口气，转回身来，反手从兜里掏出自己的私人手机，滑开屏幕点进了微信界面：“陈老弟。”
“嗯？”
“前晚在万豪酒桌上，老哥亲口撂下的话还作数。”刘老板调出扫码界面，目光灼灼地盯住陈野，“只要你今天能把我这家老店的烂疮当场挑开，这家店首年的三万块系统技术服务费，我当场全额结清，绝不拖泥带水。”
陈野抬眸看着他，神色没有半点常人见钱眼开的急躁：“刘总不再多观望几天？流程今天才刚理顺，实际的续约增量可还没在报表上兑现。”
刘老板朗声一笑：“宋老板店里那笔两万八千八的现款截留就是最好的活广告；更何况你小子进门不到一个钟头，就把我这百分之九十八的遮羞布撕了个底朝天。老子要是这会儿还腆着脸跟你扯‘等后续疗效’，未免太不是个玩意儿了。”
说到这里，刘老板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格外郑重：“退一万步讲，老哥买的不仅仅是你帮我从泥坑里捞回来的这几个散客。我花这笔钱，买的是能让我一眼看透底下这帮人到底有没有在正经干事的照妖镜！”
陈野嘴角微扬，不再推拒：“既然刘总看得通透，那这单我接了。”
刘老板转头冲店长吩咐：“按老宋那套现成模板走，以本店经营主体的名义与陈野先生签署个人技术授权合同。等陈野老弟自己的公司主体落地，咱们再坐下谈后续分店的集采并网。”
店长雷厉风行，十分钟不到便将打印妥当的单店年度技术授权协议呈了上来。
权责划分、单店范围、数据隔离与售后维护，条款清晰明了，没有半句模糊不清的画饼承诺。
双方落笔签字。
陈野调出微信收款码，刘老板拿自己的手机对准屏幕轻轻一扫。
“滴——”
一声清脆悦耳的电子提示音掠过长桌，紧接着，陈野掌心里的手机屏幕应声亮起：
【微信支付收款：30,000.00元】
第二笔不掺半点水分的商业技术授权，正式落袋。
刘老板盯着手机上的转账凭证，冷不丁失笑出声：“前晚在万豪，老子还言之凿凿说你这玩意儿是收割同行的智商税。”
陈野慢条斯理地将手机揣回运动裤兜，神色从容：“那现在刘总怎么评价？”
“客观来说，三万一年对于一家单店软件而言，确实不算便宜。”
“那要不原路给您退回去？”
“滚蛋！”刘老板笑骂了一句，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贵是真贵，但老子掏得心服口服。”
会议室里的几名主管神色复杂到了极点，尤其是那位自始至终坐在角落里的年轻教练。
在今晚之前，陈野在他乃至整个临江私教圈的同行眼里，充其量就是个天赋异禀、靠着一身变态蛮力和短视频流量吃青春饭的顶流教练。大家端着同一口饭碗，无非是陈野课单价标得更高、牌子更硬。
可此时此刻，自家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大老板，就这么恭恭敬敬地把三万块现款当场划进了对方的私人账户。
而且买的不是陈野的一身腱子肉，买的是他脑子里那套能支配整个场馆运转的代码逻辑。
陈野利落地将笔记本合上，塞进双肩包内。
刘老板拉开门：“走吧陈老弟，后街有家不错的潮汕牛肉，老哥做东，咱们整两盅庆祝一下？”
“改天吧，今晚手头还有活儿。”
刘老板一愣：“刚收了三万块现款，连顿庆功饭都不赏脸吃？”
“昨晚在力量工厂总店已经跟朋友吃过蛋糕了，”陈野将拉链拉严实，“第二单而已，算不得什么破天荒的稀罕事。”
这话说得平铺直叙，没有半分刻意的装腔作势。
满屋子的高管却莫名感到一阵无形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刘老板怔了半晌，终于摇头失笑，指着他叹道：“行，老弟你现在这副沉得住气的做派，倒真有几分大公司操盘手的狠劲了。”
陈野单肩挎上提包：“别抬举，营业执照还没核名下来呢，少给我戴高帽子。”
“那我先在私底下提前叫一声陈总。”
“提前叫可以，每次收费两百。”
刘老板笑骂着挥了挥手：“赶紧滚蛋！”
……
陈野顺着旋转木梯走回一楼大厅。
行至前台闸机口时，刚才那位年轻教练不知何时已经早早等候在侧。见陈野迈步下楼，年轻人眼神闪烁，下意识立正站好，原本到了嘴边的那声“陈教练”在舌尖硬生生拐了个急弯，磕磕绊绊地吐了出来：
“陈……陈总慢走。”
陈野脚步微顿，侧目打量了他一眼，语气平和：“在店里，叫陈教练就行。”
年轻教练呆立在原地。
未等他回过神来，陈野已然推开沉重的玻璃感应门，大步跨入了外头微凉的深秋夜色之中。
玻璃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健身房内的金属碰撞声尽数截断。
晚风扑面而来，陈野裤兜里的手机接连发出两声短促的震颤。
滑开屏幕，第一条来自刘老板，赫然是方才那张三万元转账凭证的高清截图，附带了一句极其解气的留言：
【前晚在饭局上跟着老子一起阴阳怪气你的那几个老骨头，截图我已经全甩进群里了，这记耳光抽得痛快！】
紧接着，第二条私信弹了出来。
备注名【秦曼】。显然，这位力量工厂的掌门人同样在那个私密的老板群里捕捉到了第一手战报：
【转角又收了三万？】
陈野单手插兜，指尖在输入法上利落敲下一个字：
【嗯。】
秦曼几乎是秒回，隔着屏幕都能脑补出她那双勾魂桃花眼里狡黠的笑意：
【照你这抢钱的速度，那我今天上午开的那五百万买断价，是不是报得有点太保守了？】
陈野立在街灯昏黄的人行道旁，嘴角微微勾了勾，随手回拨过去几个字：
【晚了，今天的起步估值是六百万。】
对话框陷入了长达十余秒的沉寂。
随后，三个带着秦老板独有暴躁冷艳风格的字眼砸了过来：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陈野无声失笑，刚准备熄灭屏幕去路口拦车，一条久违的群聊弹窗却毫无征兆地从通知栏最顶端猛然跌落。
那是一个几乎沉寂了一整年、早已被他折叠进免打扰列表的微信群聊——
【临江一中高三（4）班同学群】。
群主@了全员：
【各位老同学，下周六晚上聚一聚啊！正巧赵远和林晚在市中心的新房彻底拾掇利索了，赵大帅哥做东，请大家一块去新家踩踩暖房，顺道热闹热闹！】
原本死水微澜的群聊瞬间被一连串的“收到”、“赵哥大气”刷了屏。
陈野原本压根没打算点开，指尖正准备上滑清除通知，紧接着跳出来的下一条发言，却让他的瞳孔骤然微微收缩——
【哎等等，听说陈野现在人也在临江本地发展？】
半秒钟后，另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Id飞快地补了一刀：
【陈野？就是前阵子在赵远婚礼上，被伴娘和新娘围着敬酒的那位大红人？】
街角的穿堂风陡然刮过，陈野迈出去的脚步，在清冷的夜色中缓缓定格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