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李知妍软硬不吃,阿哲又慌忙转向后面的沈楚幼,连连作揖:“沈老师!对不起对不起!刚才是我嘴欠,是我猪油蒙了心,我真的就是一时冲动昏了头,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啊!我还在读大学,这要是留下行政处罚案底,我这辈子就全毁了啊沈老师!”
沈楚幼紧紧咬着下唇,脸色惨白,通红的双眸死死盯着地板,一言不发。
阿哲绝望地又看向陈野:“陈野!咱俩打过球也算认识,不过就是几句口舌之争,没必要做这么绝吧?!”
陈野连余光都懒得施舍给他,只是低头看着表上的秒针,平淡道:“老老实实等警察过来。”
……
不到二十分钟,两名值班民警在校保卫处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快步迈进了排练厅。
阿哲原本仅存的一点侥幸心理瞬间荡然无存,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蔫了下来,迎上去结结巴巴地解释:“警察同志,天大的误会……真就是情侣之间闹矛盾拌嘴……”
领头的民警转头看向李知妍:“你是他女朋友吗?”
李知妍决绝地摇头:“曾经是,刚才已经正式提了分手,彻底没有任何关系了。”
民警转头看向报警的陈野:“刚才是你报的警?到底怎么回事?”
陈野直接把手机递了过去:“从他开始恶意挑衅、进行人格侮辱和造谣起,全程都有清晰录像,现场几十名在场学生也可以协助作证。”
民警点开视频。
原本鸦雀无声的排练厅里,瞬间清晰地回荡起阿哲方才那些刺耳恶毒的字眼——“不知廉耻”、“睡一张床”、“倒贴肌肉男发骚”。
每一句难听至极的辱骂,在安静的室内被扩音器放大,显得尤为不堪。
民警看着视频里沈楚幼瞬间煞白崩溃的表情,又看了看阿哲,脸色立刻冷了下来:“情侣感情纠纷是民事范畴,但你公然闯进教学场所,对无辜教职工和在校生实施侮辱性诽谤和言语性羞辱,性质完全不一样。收拾一下,跟我们回所里做笔录。”
阿哲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警察同志,我当场公开赔礼道歉行不行?!我真的没有恶意,我真不能进派出所留档案啊!”
说着,他涕泪横流地扑向李知妍:“知妍!我真知道错了!我给你跪下道歉行不行?你跟警察同志说说情啊,我以后绝对从你眼前消失!”
李知妍冷眼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男人,心底除了难堪和失望,更多的是一种彻底看透后的厌恶与解脱。她转过身去,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阿哲又像抓救命稻草一样转去拉扯陈野的衣角:“陈野!野哥!以前都是我不对,我眼瞎!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这种人计较,千万别让他们带我走!”
陈野不露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避开他的脏手,指尖漫不经心地指向身后的两个女人。
“你求错人了。”
阿哲猛地一滞。
“被你空口无凭造黄谣的不是我,”陈野语调平静,却字字诛心,“真正受到人身攻击和人格侮辱的是她们两位。这事儿到底是依法拘留还是接受调解,轮不到我替她们做主,全凭她们自己说了算。”
空气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站在陈野身后的沈楚幼微微一颤,睫毛上还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愣愣地抬起头看着身前这个身形挺拔的高大背影。
李知妍也怔住了。
她们本以为,既然是陈野报的警,接下来所有的节奏都会由这个强势的男人一手主导。可谁也没想到,陈野在最关键的时刻,却把选择的原封不动地双手奉还给了真正受委屈的受害者。
他负责取证、负责报警、负责用最硬核的手段把疯狗拦在安全线外,却唯独没有自作主张地去越俎代庖。
沈楚幼的心跳漏了半拍,胸口像被什么钝器狠狠撞击了一下。
她这辈子见过了太多所谓的“体面人”。顾明川很体面,学校的领导也很体面,每当这种冲突发生时,他们挂在嘴边的永远是“顾全大局”、“注意影响”、“各退一步”。
甚至连她自己,从小受到的家教也是遇事隐忍、息事宁人,说每一句话之前都要在脑子里盘算好几圈,生怕破坏了那层温文尔雅的壳子。
唯独眼前的陈野完全不同。
这个男人平日里看着散漫不羁,甚至带着几分粗糙与痞气,可一旦遇到原则问题,他的手段比谁都清醒、利落、不留情面。
不瞻前顾后,不委曲求全,谁敢越过雷池半步,就毫不犹豫地拔刀斩下。
那是一种彻底跳脱出世俗规矩的、蛮横而充满保护欲的野性。
这一瞬间,沈楚幼终于有些恍惚地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像着了魔一样,一次又一次地找借口奔赴临江。
顾明川能给她一切无可挑剔的尊重与体面,却唯独给不了她这种毫无保留的安全感与肆意生长的自由。
民警看着两位当事人,公事公办地开口询问:“两位受害人,你们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是否同意当场调解?”
李知妍毫不犹豫地率先开口,清脆的嗓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不接受任何口头道歉,一切依法依规处理。”
阿哲面如死灰:“知妍……”
“别叫我的名字,恶心。”李知妍冷冷打断。
轮到沈楚幼时,她原本习惯性地想选择息事宁人,毕竟她是老师,传出去不好听。
可当她抬起眼眸,撞见陈野那双深邃平静的黑眸时,那股退缩的想法竟奇迹般地烟消云散。陈野没有催促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座能够替她挡下所有风雨的高山。
沈楚幼用力攥紧了手里的硬壳文件夹,深深吸了一口气,清冷的声音在室内格外清晰:
“我也一样,不接受私下和解,请依法追究其寻衅滋事的法律责任。”
阿哲整个人彻底脱力,瘫倒在地上:“沈老师……”
保卫处的干事见状皱了皱眉,上前架起他的胳膊:“行了!有话去派出所跟民警同志慢慢说,别在这丢人现眼!”
在排练厅众人鄙夷的注视下,阿哲如同一滩烂泥般被两名民警强行架了出去。直到沉重的实木门咔哒一声关紧,压抑的气氛才终于消散。
几十个女队员站在原地,噤若寒蝉,谁也不敢贸然开口打破沉默。
陈野顺手熄灭手机屏幕,随手塞回裤兜,仿佛刚才不过是随手拍死了一只惹人嫌的苍蝇。
他转过身,凌厉的目光在众人身上轻轻一扫:“都傻愣着看什么呢?今天的特训内容全练完了?”
被他这么一喝,队员们猛地回过神来,七嘴八舌地应和着:
“没呢没呢!”
“快回垫子上,刚才那组平板支撑还没做完!”
“走走走,赶紧开练!”
人群瞬间作鸟兽散,急促的音乐声重新响起,将刚才的尴尬与沉重彻底冲淡。
李知妍抹了把眼角的微湿,悄悄舒了一口气。张琳快步凑上来挽住她的胳膊,小声安慰道:“知妍,你别难受了……”
“我真没事,”李知妍吸了吸有些发酸的鼻尖,自嘲地笑了一下,“就是觉得当着沈老师和这么多人的面闹成这样,太丢脸了。”
“丢脸的是他那条疯狗,跟你有什么关系?分了正好,早分早解脱!”
另一边,沈楚幼依然僵立在长桌旁,眼眶泛着微微的薄红,神情有些恍惚。
身侧忽然投下一道高大的阴影,陈野拎着刚才那瓶常温矿泉水递到了她眼皮子底下。
“沈老师。”
沈楚幼茫然地抬起头看他:“干嘛?”
“喝口水润润嗓子。”
沈楚幼垂眸看着那瓶被他喝过的水,犹豫了片刻,还是伸出微颤的指尖接了过来,轻轻拧开瓶盖,小心翼翼地浅抿了一小口。
陈野顺势斜倚在桌沿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微颤的长睫毛,冷不丁抛出一句:
“水还甜么?”
沈楚幼吞咽的动作骤然一僵,猛地抬起那双含着水汽的桃花眼,恶狠狠地瞪向他。
积压了一下午的委屈、惊悸、以及被他那点荒唐言论撕扯出来的羞恼,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戳漏了防线。
她用力咬着下唇,毫无平日里温婉端庄的学者形象,从牙缝里结结实实挤出一个字来:
“滚。”
陈野眉毛高高挑起,眼底闪过一丝浓重的戏谑。
正弯腰收拾拉力带的李知妍冷不丁听到这声轻斥,惊得猛地抬起头,身旁的张琳更是当场石化,两人满脸见鬼了的表情,齐刷刷望向沈楚幼。
一向优雅沉静、连重话都极少对人说的沈老师……居然当众爆了粗口?!
沈楚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失了态,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红透到了耳根,甚至蔓延到了雪白的脖颈。
她有些慌乱地抱起桌上厚重的档案盒,掩饰性地清了清发紧的嗓子:“看什么看?不用收器材的吗?”
李知妍一个激灵,赶紧低下头装傻:“哦!这就收!”
张琳死死抿住下唇,肩膀控制不住地疯狂抽动,憋笑憋得眼角直飙泪花。
陈野站在原地,抱胸看着沈楚幼抱着档案盒踩着高跟鞋落荒而逃的纤细背影,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终于止不住地彻底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