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艺术大学行政楼。
沈楚幼桌上的工作其实早就处理得差不多了。
按正常流程，她现在完全可以安心坐在办公室里，等李知妍训练结束后把反馈情况发过来，根本没有必要亲自跑一趟舞蹈房。
沈楚幼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强行把视线重新落回到电脑屏幕上。
两分钟过去了。
鼠标一动没动，屏幕上的 Excel 表格也连一个字都没填上去。
她再次看了一眼时间。
“……”
沈楚幼自己都觉得有些心烦意乱。
不就是一节普通的体能训练课吗？
可另一个念头很快又冒了出来。
学校的审批流程毕竟还没正式走完。自己作为负责对接艺术团的老师，亲自去现场看看已经约好的最后一次训练，本就是工作职责的一部分。
很合理，完全公事公办。
沈楚幼终于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听起来足够舒服且正当的答案。她顺手拿起手机和打印好的材料，起身径直出了办公室。
走到行政楼大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忽然微微停顿了一下。
怎么感觉……自己最近越来越擅长给自己找各种冠冕堂皇的借口了？
……
一号舞蹈房。
原本的二十五名艺术团成员已经全部到齐。李知妍正低着头仔细确认到场名单，听到门口传来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下一秒，她明显愣住了：“沈老师？”
舞蹈房里不少正在拉伸的年轻女生也纷纷跟着转过头去。
沈楚幼今天穿得很简单，上身是一件浅米色的薄款针织衫，下面搭着一条高腰黑色长裙。腰身被收得极其纤细，胸前却被柔软的针织布料撑出极为饱满惹眼的弧度，裙摆随着优雅的步子轻轻晃动，只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踝骨。
她明明一点暴露的皮肤都没露出来，可那股属于成熟女性身材的丰盈感偏偏怎么都藏不住。尤其是在满屋子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的年轻女孩子中间，那种温柔、端庄又带有肉感的反差，显得格外的扎眼。
“你们正常练，我刚好有点空，顺便过来看看。”沈楚幼神色极其自然，维持着老师应有的从容。
李知妍连连点头，嘴上没说什么！
当着沈老师的面，她当然不敢造次，赶紧把准备好的考勤表递了过去：“沈老师您看，还是原来那二十五个主力。那十二个新报名的学生刚来，还没进来参加本次训练。”
沈楚幼拿过名单认真翻看了一遍：“好，按原计划安排就行。”
话音刚落，走廊里就传来了一阵稳健的脚步声。
沈楚幼握着考勤表的手指，极其不自然地微微紧了紧。
陈野到了。
他依然穿着那身熟悉的黑色运动短袖和宽松运动长裤，肩上随意地挂着一个黑色的运动包。衣服款式再普通不过，可穿在他那宽肩窄腰的身材上，硬生生被庞大的肩背和饱满的胸肌撑得异常鼓胀。尤其是他一走进舞蹈房，室内原本嘈杂的声音瞬间小了一半，一群年轻女生的视线几乎齐刷刷地集中到了他身上。
“陈教练好！”
“陈教练，今天还是练腿吗？我上次回去疼了整整两天！”
“那是你自己平时根本不运动好不好！”
李知妍赶紧拍手维持秩序：“别乱围着！先按队伍站好！”
陈野眼神在人群里扫了一圈：“二十五个人都齐了？”
“齐了齐了！”
“那三个旧伤的呢？”
李知妍连忙指了指墙边。
陈野点点头，没有任何废话，径直走过去询问了那三个人最近有没有出现新的酸痛或关节不适。在确认恢复情况没有恶化后，他才重新走回场地中央。
直到这时，他的目光才轻轻落在了站在旁边的沈楚幼身上，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秒。
“沈老师。”
“嗯。”沈楚幼尽量调整呼吸，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与平时上班无异。
陈野打量了她两眼，嘴角似笑非笑地勾起：“沈老师也要训练？”
沈楚幼微微一怔，平复心神解释道：“不是，我下午刚好把手头的行政工作处理完了，没什么别的事。”
“哦——”陈野拉长了声音点点头。
耳根瞬间爆出一阵热意，但沈楚幼表面上依然维持着端庄镇定：“这是我的本职工作，过来监督训练很正常。”
“我又没说不正常。”
陈野丢下这句话，连一丝继续逗她的意思都没有，直接转身面向全场开始带课。
训练很快正式拉开帷幕。
有两个舞蹈系女生年轻气盛，总觉得凭自己的柔韧性还能多撑一组，陈野却根本不给任何面子。
“腰都塌成什么样了？停下。”
“教练，我感觉我还能撑……”
“你能什么？动作形态全散了，再练就是伤病。”
“可是隔壁组的还在继续啊。”
“人家动作没变形。”
冷淡又专业的一句话，直接把女生后面的撒娇全给堵了回去。
沈楚幼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前几天她在力量工厂花四千块钱上私教课的时候，类似这种冰冷严苛的话自己也没少听。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个男人说话有点损、有点毒舌；现在站在纯粹的旁观者角度再看，才发现他对谁都是这个态度。
沈楚幼原本心里那点慌乱与心虚，随着看着他专注带课的样子，竟慢慢沉淀了下来，不知不觉真看进了心里。
直到中场休息时，一个性格泼辣的女生笑嘻嘻凑到陈野身边问了一句：“陈教练，你帮我看看，我最近腰是不是练细了？”
陈野看都还没看她一眼：“我又没带软尺，我怎么知道？”
“你上次不是帮我们矫正过体能动作吗？”
“看动作又不是给你量腰围。”
舞蹈房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那女生也不生气，反而继续追问：“那你凭直觉评价一下，我现在的身材怎么样嘛？”
陈野已经低头开始在板夹上记录下一组的数据：“想知道去量，别问我。”
“体重又不代表身材。”
“那就去照镜子。”
满屋子的女生笑得前仰后合。沈楚幼站在侧面，唇角也不由自主地轻轻向上翘了翘。
陈野身上似乎真有一种极其古怪的磁场。别的男教练要是面对这么多青春靓丽的艺术系女学生，多少都会表现得热情周到一些；他倒好，一个比一个敷衍，说话要多直接有多直接。偏偏这些平日里娇气无比的舞蹈生，还就特别吃他这一套。
四点，训练进入了最后的尾声。
沈楚幼包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几下。她拿出来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是顾明川发来的微信。
【顾明川：江州项目这边的事情提前办完了。】
下一条消息紧接着弹了出来：【我四点半左右准备开车回省城，你现在还在学校吗？】
沈楚幼看了看时间：【在的。】
【顾明川：如果方便的话，我开过去跟你打个招呼再走。】
她微微犹豫了一下。对方专程来江州待了两天，昨天两人才一起吃了晚饭，现在人家临走前特意过来打个招呼，不好拒绝。
【好的，我现在在艺术楼的一号舞蹈房。】
【顾明川：收到，马上到。】
……
艺术楼下，顾明川正安静地站在车旁。
他今天没有穿昨天吃饭时那套略显拘谨的西装，而是换了一件休闲衬衫搭配长裤，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更加从容随性。
看到沈楚幼走出来，他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没打扰你正常工作吧？”
“没有，训练也快结束了。”
“刚才一直在忙？”
“在上面看艺术团的体能训练。”
顾明川很快反应过来：“就是那位临江的教练过来了？”
“嗯，陈野。”沈楚幼微微点头。
顾明川倒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情绪起伏，只是转身从车后座拿出一个精致的浅紫色纸袋递给她：“路过烘焙店时顺手买的。阿姨上次闲聊时提过一嘴，说你特别喜欢吃这家的抹茶拿破仑。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沈楚幼没有立刻接过来：“你专门去买的？”
“顺路而已。”顾明川打趣道，“放心，真不是什么昂贵礼物，别搞得收个蛋糕跟接受廉政审查似的。”
沈楚幼被他的幽默逗得抿唇一笑，终于伸手接了过来：“那就谢谢你了。”
两人站在楼下的香樟树旁聊了几分钟。顾明川的分寸感拿捏得极好，没有任何越界的暧昧言语，聊的无非是项目进展和学校的琐碎。气氛一如昨晚那般轻松自然。
就在这时，艺术楼的大门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年轻女孩欢快的交谈声。
训练显然提前几分钟结束了，二十多个舞蹈生的女孩三三两两地从楼梯口涌了出来。
顾明川下意识循声望去，第一眼就看到了走在人群中的陈野。
在满是女生的队伍里，想注意到他实在太容易了。男人身形高大挺拔，黑色短袖被结实的肩背撑得紧绷饱满，身边还围着好几个身材高挑的舞蹈系女生，正在叽叽喳喳地向他请教体能动作。李知妍抱着文件夹跟在一旁，整个场面看起来极其抢眼。
顾明川一眼就认出了对方：“这位就是陈教练吧？”
沈楚幼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嗯，是他。”
顾明川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身侧的沈楚幼，随后才重新抬起头。
陈野自然也看到了站在树下的两个人。
走近之后，沈楚幼抢先一步开口介绍：“陈野，这位是顾明川，我家里认识的朋友。”
接着，她又转向顾明川：“这是陈野，艺术团现在的体能教练。”
顾明川风度翩翩地主动伸手：“你好。之前在网上看过你 320 公斤硬拉的视频，确实非常惊人。”
陈野伸手跟他握了握，手掌宽厚有力：“谢谢。”
语气平淡，没有过多的客套，也没有探究对方身份的意思。
顾明川倒是微笑着打趣道：“楚幼前几天为了学校合作的事，还专门跑去临江对你做了解，看来今天的实际训练效果确实很不错。”
沈楚幼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为什么偏偏要在陈野面前提起这个？
果然，陈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玩味：“嗯，沈老师的工作态度确实挺严谨。”
沈楚幼：“……”
她就知道这男人绝对不会放过这种调侃她的机会。
顾明川显然还没意识到这句话背后的暗流涌动，只当是客套，笑着接话：“她从小做事就是这个性格，认死理。”
陈野极其配合地颔首：“看出来了。别人做调查一次就差不多了，沈老师为了严谨，还特意自费买了两节私教课。”
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秒。
顾明川微微一怔，随即失笑道：“这个事情昨晚听她提起过。”
沈楚幼站在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中间，那张平日里清冷端庄的白嫩脸颊，此刻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一点点泛红发热。这两个男人到底有完没完？这种细节有什么好当面讨论的？
“明川，你不是还要赶时间回省城吗？”沈楚幼连忙转头看向顾明川，语气里的催促意味再明显不过。
顾明川自然听出了她的羞恼，体面地顺势道：“对，再晚点出发恐怕要遇到晚高峰堵车了。”
他转头看向陈野：“陈教练，那今天就不打扰了，有机会再聊。”
“行，一路顺风。”
顾明川在拉开车门前，又温声对沈楚幼交代道：“回去记得趁新鲜把甜品吃了，放久了口感就不好了。”
“好，我知道了。”
车门合上，黑色商务车很快缓缓驶离了艺术楼门口。
沈楚幼站在原地的树荫下，目送着车子远去。身后忽然再次响起了陈野那低沉的声音：
“家里认识的朋友？”
沈楚幼转过身看着他：“不可以吗？”
“可以啊，挺好的。”陈野扫了一眼她手里拎着的那只精致纸袋，慢条斯理地评价道，“人看起来挺成熟，对你也挺贴心。”
“……”
沈楚幼听着这话，怎么听都觉得里面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意味。可当她抬起眼看向陈野时，却发现对方脸上压根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仿佛真的只是随口给出一句路人的客观评价。
她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陈野顺手将肩上的运动包向上提了提：“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等一下！”
沈楚幼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叫住了他。
陈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她：“还有事？”
“那个，他算是家里的朋友，你别想多。”
陈野一愣，笑了：“我想什么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