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艺术大学行政楼。
沈楚幼将最后一页训练资料翻完,在右上角极其克制地折了一个小角,又重新拿起前面几张记录对照了一遍。
此时办公桌上的材料已经比几天前厚了不少:艺术团现有二十五人的训练体能报告、三名旧伤成员的注意事项、陈野前几次带课的详细内容、力量工厂方面的实地了解,以及她自己花四千块钱上完两节私教课后做的简单记录。
这也是沈楚幼的工作习惯,人长得漂亮,但是做起事情来也很认真细心。
前前后后折腾了这么久,现在再回头看,事情反而变得很简单。至少在她目前能够核实的范围内,陈野在体能训练、动作纠正、安全意识和收费边界方面,没有发现任何明显问题。
至于私生活怎么样,女人缘到底有多好,那是另外一回事。学校又不是给学生找男朋友,只要合作边界清楚、课程内容明确、学生安全有保障,真正应该审核的本来也就是这些。
沈楚幼拿起笔,在材料旁边用秀气的字迹写下了几行。
【现阶段未发现明显不适合继续推进校外体能指导申请的事实。】
写完以后,她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略一思索,又在下面补充了一句。
【后续仍须按照学校流程核对合作方式、课程内容、经费来源及责任边界。】
这才是对的。她轻言细语地松了口气,前几天那种一直悬在心里的紧绷感,好像终于可以顺理成章地放下了。
门外很快传来轻快的敲门声:“沈老师?”
“进。”
李知妍探进来半个脑袋。今天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下面是浅色百褶短裙,两条年轻修长的雪白大腿露在外面,头发高高扎成马尾,显得青春气十足。见办公室没别人,她才抱着一沓东西溜进来。
“沈老师,您看完了吗?”
“差不多了。”
李知妍眼睛一下亮了起来:“那陈教练是不是可以继续给我们上课了?”
沈楚幼抬起眼看她:“我什么时候说过可以了?”
李知妍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不是……您不是都亲自去调查过了吗?”
“调查没有发现明显问题,不代表学校的正式流程已经结束。”沈楚幼把材料推到她面前,语气虽然温和,却一点含糊的余地都没有,“你们想长期请校外人员进校指导,和偶尔带一节课不是一回事。课程内容、频率、费用、责任边界都得明确,这些流程都还没走完。”
李知妍顿时有点泄气地耷拉下耳朵:“还要这么麻烦啊……”
“嫌麻烦就别申请。”
“别别别!”李知妍赶紧摇头,“我弄,我弄还不行嘛。”她低头翻了几页材料,又忍不住按捺不住好奇问,“那沈老师,你觉得陈教练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沈楚幼手里的笔微微停了一下。这个问题如果放在三天前,她大概还会平静地说需要继续了解,可现在却不一样——视频看过了、店里去过了、前台问过、秦曼问过,甚至连两节私教课也都亲自体验完了。
她沉默片刻:“至少在工作上,挺专业的。”
李知妍嘴角一下高高翘了起来:“我就说吧!”
“别急着高兴。”沈楚幼抬眼打断她,“我说的是工作。”
“懂懂懂,我都懂!”李知妍嘴上答应得飞快,脸上却明显还是一副“早知道会这样”的戏谑表情。
沈楚幼看得有些无奈:“还有,你们原来二十五个人怎么训练,就先怎么训练。后面新登记的十二个人还没正式考核,不要因为想上陈老师的课就一窝蜂全塞进去。”
“知道了。”
“伤过的那三个人也继续按原来的强度,不准自己私自加量。”
“嗯嗯,明白。”
“下次陈老师来之前,把名单重新给我一份。”
李知妍刚点完头,忽然又猛地反应过来:“那下次陈教练还能来?”
沈楚幼动作一滞,只觉得太阳穴微微发胀。这姑娘怎么就会挑重点听?
“你们之前不是已经约过下周还有一次吗?”
“哦对!”李知妍笑得更开心了,“我差点给忘了。”
沈楚幼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是真忘了还是装的?她怎么一点都不信。
李知妍抱着材料走到门口,刚拉开门,又忽然回过头来:“对了沈老师,还有个事儿。”
“什么事?”
“你那两节私教课……上完感觉累不累啊?”
沈楚幼眉心轻轻跳了一下,眼神瞬间有些微变:“你怎么知道?”
“啊?”李知妍愣住,很快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眼神开始乱飘,“就……我猜的。”
“你猜得这么准?”
李知妍彻底扛不住这种视线压迫,小声嘟囔道:“张琳说的。”
“张琳怎么知道?”
“张琳好像是听力量工厂那边的人说的……”
“谁说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半晌。沈楚幼忽然发现一件极其离谱的事情——自己跑去临江调查陈野,结果这才两天时间,怎么感觉半个艺术团都快知道了?
“李知妍。”
“在!”
“以后少讨论老师的私人行程。”
“知道了……”
“出去。”
“好嘞!”
李知妍抱着材料飞快地溜出了办公室。门一关上,沈楚幼靠在椅背上,轻轻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额角。这些学生,一个个到底哪来那么强的八卦心思?
她低头继续整理文件,结果整理了不到两分钟,忽然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张琳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力量工厂的前台?秦曼?还是陈野自己嘴上没把门?
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就被她强行按了下去。管她怎么知道的,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正午十一点半,材料终于整理完毕。沈楚幼把文件妥善装好,准备下午去问问后续的审核流程。
这意味着从她个人这里来说,对陈野的“调查”基本已经可以暂时划上句号。之后学校怎么审核,按照程序走就是了,不需要她再频繁跨市,不需要再以个人名义买课,更不需要天天盯着一个男教练的视频和微信。
一切终于重新回到了正常轨道。
可想到这里,她心里竟然没有预想中那种卸下包袱的轻松感,反而觉得偌大的办公室突然安静得有点过分。
沈楚幼拿起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
顾明川昨晚倒是发过一句【到江州了吗?】,她当时回了【到了】,两个人平淡地聊了几句就自然结束。没有冷场,也没有不舒服。
可每次和顾明川聊完,她很快就能毫无波澜地去做别的事。不像某个人,明明每次也说不了几句正经话,却总让人情起伏波动。
沈楚幼轻轻抿了抿唇,把手机反扣到桌面。眼不见为净。
下午一点多,学校内部的流程沟通比预想中还要顺利。
事情谈完,她抱着材料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反而彻底确定了一件事——接下来至少在短期内,确实没有什么需要她单独去找陈野的理由了。正式沟通等学校通知,学生训练有李知妍负责对接,至于她自己的第二节私教课,也已经彻底结束。
所有可以拿来当挡箭牌的理由,好像在一瞬间全都消失了。
沈楚幼站在有些空旷的走廊里,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的边缘。不知为何,心里那点隐隐约约的空落感,突然比今天上午更加清晰而强烈。
“沈老师?”身后的同事叫了她一声。
沈楚幼转过身,同办公室的女老师抱着电脑走过来,笑着打量她:“你今天走路怎么感觉有点慢啊?”
沈楚幼一怔,下意识地绷紧了双腿:“……昨天运动了一下。”
“健身了?”
“嗯。”
“稀奇啊。”女老师上下打量着她那优越的身材比例,“你以前不是最讨厌这种大汗淋漓的运动吗?”
“偶尔尝试一下。”
“跟哪个教练练的?”
沈楚幼动作停顿了半秒:“一个校外教练。”
“男的女的?”
“男的。”
女老师立刻露出了暧昧的笑意:“帅不帅啊?”
沈楚幼有些无奈:“上课跟帅不帅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女老师一本正经地分析,“私教课可是很贵的,要是教练又丑,我心理上先亏掉一大半好不好。”
沈楚幼差点没忍住笑出来:“你这都是什么歪理。”
“成年人的消费逻辑罢了。”女老师眨了眨眼,凑近了些,“所以到底帅不帅?”
沈楚幼本来想随口敷衍一句“还行”,可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出来的,却是陈野穿着黑色运动短袖站在镜子后的模样。肩宽、腰紧,手臂微屈时凸起的青筋和肌肉线条,还有训练时贴近自己时身上那股极其强烈而炽热的男性气息。
她沉默了整整两秒:“……还可以。”
女老师顿时笑得意味深长:“你犹豫了哦。”
“哪有。”
“回答丑男的时候女人从来不犹豫的。”
沈楚幼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有点理解力量工厂那个前台小妹为什么那么讨厌了。这些人一旦抓到一点风吹草动,嘴就完全停不下来。
下午下班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而是在学校附近随便吃了点东西。走回小区的时候,两条腿经过一整天的恢复,已经不像昨天那样酸软得发颤,只是上下楼梯时还能隐隐感觉到肌肉的紧绷。
回到家,换鞋,洗手,坐到沙发上。
直到晚上九点多,沈楚幼准备洗澡时脱掉了长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腿。白皙修长的双腿上没有任何明显伤痕,可肌肉里的微酸感依旧存在。
她伸手轻轻按压了一下,脑海里瞬间蹦出陈野昨天在休息区交代的那句话:“特别疼或者有异常再跟我说。”
沈楚幼按压的动作顿住了。
有异常再说。那这种酸痛到底算不算异常?
当然不算,最基础的正常训练反应而已。
她顺手拿起手机,本来想搜索一下“训练后肌肉酸痛快速恢复的办法”,可搜索框里的文字打到一半,她却生生停了下来。
自己明明认识全江州最专业的私教,为什么还要在网上查这些似是而非的东西?直接发个微信问一句,难道不比上网搜更直接有效?
逻辑完全合理。
她迅速打开微信,点进了那个背景空白的聊天框,指尖在键盘上敲击:【陈老师,训练第二天大腿还有点隐酸,这属于正常范围吗?】
写完之后,沈楚幼盯着这句话看了两秒,突然觉得有些幼稚。正常不正常自己难道真的不知道?昨天他明明就已经提前打过预防针了。
删掉。
重新输入:【一般训练后的延迟性酸痛会持续多久?】
还是显得多此一举。继续删掉。
她有些疲惫地靠在沙发背上,握着手机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烦躁。怎么只是想找他说一句话,就变得这么困难?
就在这时,手中的手机突然轻微震动了一下。
沈楚幼的心口毫无预兆地重重跳快了一拍,她几乎是立刻低头看去——屏幕上闪烁着顾明川的名字。
【顾明川:周末如果你不回老宅的话,我正好有个项目要过去江州一趟。】
紧接着又弹出一条:【到时候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吗?】
沈楚幼看着这两行字,眼神里的亮光一点点熄灭下去。她沉默了片刻,平静地回复:【到时候看时间安排吧。】
顾明川一如既往地体贴:【好,不急,你先忙。】
依然得体,没有任何逼迫感,完美得像是个标准答案。可她只是扫了一眼,就失去了继续聊下去的兴致,直接退出了对话框。
指尖在屏幕上划过,再次重新点开了陈野的微信。
里面依旧是一片静止的空荡,连一条新消息的痕迹都没有。
沈楚幼盯着那个空白输入框,忽然想起昨天在力量工厂的走廊上,秦曼曾饶有兴味地问她:“以后应该不用专门跨市跑过来了吧?”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来着?她回答的是:“应该不用了。”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地加上“应该”这两个字?如果内心深处真的不想去,直接说“不用了”不就一了百了了吗?
沈楚幼靠在深深的沙发里,轻轻吐出了一长口气。
过了好久,她终于不再试图给自己编造什么关于运动或训练的蹩脚理由。她点进陈野的朋友圈翻了翻,里面除了几条力量工厂的宣传动态,没有任何私人痕迹。
她退出来,又忍不住点进去,随后再次退出来。
反复折腾了两遍,连沈楚幼自己都被自己的失控弄得有些心烦意乱。她把手机往旁边一扔,低声说了一句:“我这是病了吗……”
客厅里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仅仅过了几秒钟,她又有些妥协般把手机重新拿了回来。这一次她没有再点开朋友圈,而是就这么静静地盯着陈野那个简约的头像看了许久。
调查已经正式结束了,私教课也已经全部结清。如果以后既没有学校的公事需要对接,也没有训练上的疑问需要咨询,更找不出任何冠冕堂皇的正经理由……
那她到底还能以什么身份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