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多,沈楚幼回到江州的住处时,两条腿酸软得有些不太听使唤。
中午在力量工厂做基础测试的时候,她还觉得自己体能虽谈不上多好,但也绝没有陈野说得那么不堪。可坐了一趟高铁,再一路风尘仆仆从车站折腾回家,那股迟来的肉体毒打终于撕开了伪装,酸胀感从大腿根一路蔓延到腰腹。尤其是爬楼梯的时候,每走一级台阶,都在清晰地提醒着她白天究竟经历了些什么。
她换掉高跟鞋,把包随手放在玄关柜上,刚弯腰揉了揉隐隐发酸的大腿,脑子里便很不争气地响起了陈野那句欠揍的嘲讽:【动作都散了还撑什么?满足你那点没意义的好胜心?】
紧接着,又是那句让周雪和前台小妹吃够了瓜的骚话:【你今天是来调查我的,还是专门来研究我长什么样的?】
沈楚幼揉腿的动作猛地一顿,雪白娇嫩的脸颊又莫名其妙地开始发热。
这个人是真的烦。
明明一整节课下来,除了她失衡差点摔倒时对方扣了一下她的手臂,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出格的越界行为,甚至专业度比她预想的还要高出不少。可偏偏在回想的时候,那些严谨的动作要领没记住多少,这几句极具精神污染的话反倒在大脑里单曲循环。
她有些烦躁地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微信列表很干净,没有新消息。
沈楚幼迅速按灭屏幕,拎着换洗衣服进了浴室。
浴室里热气蒸腾,温热的水流顺着细长的脖颈一路滑过锁骨。
今天运动量明显超出了她平时的负荷,两条修长匀称的大腿被热水一冲,酸胀感彻底散开。她轻轻揉了几下大腿内侧的肌肉,原本白得晃眼的皮肤在热气烘托下,渐渐透出一层诱人的淡粉。
平日里她习惯穿宽松文雅的针织衫和长裙,给人的印象更多是清清淡淡的书卷气,可只有在她自己脱掉那些遮挡后,才能看清纤细腰肢下包裹着的绝妙底子——胸前饱满挺翘,腰肢收得极细,两条腿生得又直又长。
今天在健身房换上那套修身运动服后,连前台小妹看她的眼神都直了。
唯独陈野。
当时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那男人只是拿眼余光扫了她一下,开口第一句就是冷冰冰的“鞋呢”。
想到这里,沈楚幼揉腿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她有些难以置信地闭了闭眼,自己都觉得这脑回路莫名其妙。人家恪守职业道德不乱看不是挺好的吗?难不成自己潜意识里还希望他像街边流氓一样盯着自己流口水?
沈楚幼轻轻咬了咬下唇,一把将水温调高了一度,打断了脑子里那些荒谬的废料。
资料已经看过了,第一次实地体验也没有发现致命问题,接下来只要按部就班完成第二节课和学校的审核流程就行。
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工作,绝无其他。
洗完澡出来,她换上了一套浅粉色的丝绸家居服。柔软的布料顺着曼妙的曲线垂落,细肩带挂在雪白的肩头,两条笔直的长腿藏在宽松的裤腿里。
沈楚幼擦着头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的手机恰好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她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拿起手机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止半拍。然而点亮屏幕后,弹出的消息却不是他,而是母亲。
【回江州了?】
沈楚幼微微一怔,有些失落地回复:【嗯,刚到家。】
【明天有事吗?】
【学校暂时没什么大事。怎么了?】
对面停顿了片刻,随后发来一大段字:【明天回趟家里吃顿饭。你顾叔叔一家最近刚从国外回来,明川正好也在。你们好多年没见了,正好趁这个机会年轻人互相认识认识。】
沈楚幼盯着“明川”这两个字,瞬间懂了这场饭局的实质。
她没有立刻回复,而母亲的补刀紧接着就到了:
【就是吃顿饭而已,你要是不喜欢也没人逼你。你爸的意思也是先见见,合不合适是你们年轻人自己的事。】
果然是经典的相亲开场白。
沈楚幼靠在沙发上,心里倒是没有产生多强烈的排斥感。家里从小到大都是这种温水煮青蛙的风格,很少强硬地命令她去干什么,只是习惯在她人生的节点上,提前把最安全、最体面、最符合审美的道路铺好,然后微笑着请她落座。
二十八岁,高校行政,单身。
家里安排一个门当户对、背景干净的相亲对象,在逻辑上完全无懈可击。
沈楚幼思考了片刻,回复了一个字:【好。】
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她继续拿着毛巾擦头发。可仅仅过了半分钟,她的余光又不受控制地往手机上飘,确认彻底没有其他消息后,这才把手机推得更远了些。
……
第二天上午,沈楚幼没有去学校。
她特意挑了一件米白色的修身针织上衣,搭配浅灰色优雅长裙。细软的布料贴合着腰线,将胸腰差勾勒得十分明显,长裙拖至小腿,随着走动隐约露出一段纤细雪白的脚踝。
乌黑的长发垂在肩头,耳垂上挂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整个人看起来温润端庄,极具知识分子家庭培养出来的教养感。可若是稍微多看两眼,就会发现那修身针织衫根本藏不住胸前的伟岸,端庄与性感在她身上交织出一种矛盾的张力。
她对着镜子整理好发丝,便拎包离开了江州。
江州是沈老师工作的地方,艺术团的学生见着她只会叫声温和的沈老师,鲜有人知道她的家世背景;而回到家里所在的城市,迎接她的则是父亲提前安排好的专车与司机。
“楚幼小姐,请上车。”司机恭敬地替她拉开后门。
“麻烦了。”沈楚幼优雅地坐进后座。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荫蔽的国道上,沈楚幼无聊地翻看着手机。
顾明川。
这个名字在她记忆里有些模糊,隐约记得是小时候长辈聚会上见过的大哥哥,后来出过国,最近才回国接手家族生意。
顾家与沈家交厚多年,顾明川大她两岁,履历光鲜,挑不出丝毫毛病。既然父母愿意安排这次见面,就说明对方的道德底线和经济实力通过了长辈们的联袂审核。
沈楚幼靠在车窗边,看着倒退的街景,突然有些走神。
一小时前她还在试图补全顾明川的信息,可一小时后,她的脑海里却鬼使神差地浮现出陈野穿着黑色工装背心、单手撑着铁架看她深蹲的画面。
高大、粗暴、一身擦不掉的草莽荷尔蒙,说话尖酸刻薄,跟她即将要见面的社会精英完全是两个物种。
沈楚幼秀眉微蹙,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自己今天是犯了什么魔怔,怎么干什么都能联想到那个家伙?
……
中午十一点多,饭局安排在沈家的老宅里。
沈楚幼刚进门,母亲便眼尖地看了过来:“腿怎么了?走起路来姿势怎么怪怪的?”
沈楚幼有些尴尬地扶了下玄关:“昨天去健身房做了一组基础测试,肌肉有点酸痛。”
“你平时就是太缺乏运动了。”母亲念叨着,拉着她往客厅走。
客厅的红木沙发上,父亲正陪着一对气质儒雅的中年夫妇聊天。而在他们身旁,还坐着一名年轻男子。
男人约莫三十岁左右,身材挺拔,穿着裁剪得体的深色衬衫,腕表低调却价值不菲。他的长相不是陈野那种具备攻击性的荷尔蒙类型,而是极其标准的面如冠玉、温润如玉,眼神里带着从小耳濡目染的从容与克制。
听见脚步声,男人转过头来,看见沈楚幼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但很快便礼貌地站起身来:“楚幼?”
沈楚幼微笑道:“顾明川?”
顾明川洒脱一笑:“看来我今天运气不错,没被彻底当作陌生人。”
“只是依稀记得名字。”
“那也比我强多了。”顾明川十分坦诚,“来之前阿姨给我看照片,我甚至都没法把小时候那个小跟班和眼前的沈大美人对上号。”
双方长辈见状,非常识趣地把空间留给了年轻人,母亲更是笑着打趣:“你们聊你们的,我们这群老家伙去后厨看看菜。”
顾明川无奈地耸了耸肩:“阿姨,您这意思表达得也太赤裸裸了。”
一句话把原本有些僵硬的相亲氛围调侃得轻松快活,沈楚幼也忍不住抿嘴浅笑。
入座后,顾明川表现得十分得体,既没有急切地展现优越感,也没有步步紧逼地打探隐私,反倒是在长辈们聊开后,温声细语地跟她聊起了高校行政的趣事。
“在大学里做行政很累吧?外人以为风平浪静,实际上光是协调学生安全和校外合作就很不容易。”顾明川递过一杯热茶。
沈楚幼有些意外地挑眉:“你还懂这些?”
“商业逻辑是通用的。”顾明川笑道,“平时大家觉得风控部门多余,等真出了舆情和安全事故,所有人又会责怪风控为什么没有提前把风险掐死在萌芽状态。”
这句话简直说中了沈楚幼这几天的痛点。
她顺势聊起了学校最近打算外聘体能教练的事,当然,她自动过滤掉了自己做噩梦、跨市跟踪以及花四千块钱买私教课的荒唐细节,只说是为了替学校评估教练的职业风险。
顾明川听完后,非常赞同地点点头:“你的做法很对。现在的网红教练很多都在打擦边球,网络包装和线下真实情况往往云泥之别,亲自考察是很有必要的。”
沈楚幼捧着茶杯,轻轻点点头:“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
然而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她的脑海里却毫无预兆地闪过了力量工厂里的画面——面对主动投怀送抱要求摸腰的女会员,陈野冷脸拒绝;面对加钱插课的富婆,那家伙理都不理;甚至在她失去平衡摔倒时,那只铁铸般的大手迅速将她稳住,随后极其克制地第一时间松开。
网络上流传的那些肆无忌惮的“野狗”绯闻,和现实中那个虽然嘴毒却在教学边界上滴水不漏的男人,形成了极为强烈的反差。
“怎么了?走神了?”顾明川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
沈楚幼猛地回神:“没……没什么。”
“是在想那个教练的评估报告该怎么写?”顾明川贴心地替她找了个借口。
“……嗯,算是吧。”沈楚幼有些心虚地低头抿了一口茶。
饭局过半,顾母笑着打趣顾明川这些年一直单身不肯安顿下来,顾明川适时地求饶,并在长辈们移开视线后,主动向沈楚幼坦白了自己的感情史。
“我妈刚才的话容易让人误会我是什么花花公子。”顾明川语气真诚,“其实我以前谈过两段恋爱,正常接触,和平分手。我觉得第一次见面坦诚一点比较好,我不喜欢把自己包装成毫经验的纯情小白兔去套路别人。”
沈楚幼微微一愣,这种坦荡和成熟的分寸感,确实让人感到极大的舒适。
“你倒是不怕把我吓跑。”
“真要交往,这些总会知道的。”顾明川温和地看着她,“而且我也从不认为男人可以要求另一半必须是一张白纸。双向选择的前提是平等的尊重。”
不得不承认,顾明川的表现几乎可以拿到满分。
家世显赫、外形俊朗、谈吐文雅、懂得分寸、尊重女性。他是长辈眼中完美的乘龙快婿,也是任何一个理智女人在相亲市场上能碰到的最高配选项。
安全、得体、严丝合缝。
沈楚幼低头吃着菜,可不知为何,她的心脏就像是一潭死水,没有泛起哪怕一丝一毫的涟漪。
不是讨厌,而是……毫无感觉。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看一份撰写得极尽完美的学术报告,每一个数据都精准无误,可读起来就是冰冷得让人提不起半点激情。
……
饭局结束后,长辈们并没有强行撮合两人去约会。
顾明川拿出手机:“方便加个微信吗?楚幼。”
“当然。”沈楚幼客气地扫了码。
顾明川的头像是一张干净的风景照,名字就是本名。
“下午有安排吗?”他收起手机问。
“没有。”
“那我们也没必要为了给长辈交差而硬找个咖啡馆尬坐两个小时。”顾明川打趣道。
沈楚幼被他逗乐了:“你也是被逼着来完成任务的?”
“多少有点吧。”顾明川耸了耸肩,“不过体验比预想中好太多。以后如果有空,希望能请你单独吃个饭。当然,如果你觉得不合适,随时拒绝我,完全不用顾及两家的长辈。”
“你也是。”沈楚幼礼貌地微笑。
没有死缠烂打,没有过度热情,甚至连强行要送她回江州的油腻举动都没有。整个过程体面得让人无可挑剔。
下午,沈楚幼坐在自己从小住到大的闺房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顾明川发来微信:【今天很高兴能重新认识你。不用因为长辈有压力,顺其自然就好。】
沈楚幼看着那条得体至极的消息,回复道:【好的,我也是,今天很开心。】
发完消息,她放下手机,心里平静得如同一汪冷泉。这种相处模式很舒服,甚至称得上是高级,可她心里却连一丁点期待下一次见面的冲动都没有。
然而,不到一分钟后,手机再次在桌上剧烈震动了起来。
沈楚幼漫不经心地拿起来,可当视线落在屏幕上那个名字的瞬间,她的呼吸却陡然一停。
【陈野:后天下午四点有空,第二节课来不来?】
简单、粗暴、甚至连个招呼都不打,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野蛮气息。
沈楚幼几乎完全没有经过任何理性思考,纤细的手指已经在屏幕上飞快敲击,直接点下了发送——
【沈楚幼:来。】
极其干脆,干脆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愣愣地盯着那个绿色的对话框,整个人彻底石化在床边。
等等……后天下午自己有安排吗?
她慌忙退出微信,手忙脚乱地打开行程日历确认了一遍——还好,后天下午没有会议。
她暗暗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秒,一种巨大的自我怀疑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刚才顾明川礼貌地问她以后有空要不要一起吃饭,她斟酌再三,客套地回复。
而陈野甚至连请字都没说,只抛出一句冷冰冰的“来不来”,她竟然连日历都没查,秒回了一个“来”,生怕错过了什么。
一个是全方位无死角、所有人看了都要夸一句金玉良缘的完美男士;
另一个则是嘴毒心黑、自己打着“调查”旗号才认识了几天的野路子教练。
沈楚幼坐在床沿,双手死死握着手机,只觉得这个对比讽刺得让她脸颊发烫。
屏幕再次亮起,陈野那边跳出了两个字:
【陈野:行。记得换双稳点的鞋,别再穿你那高跟鞋。】
还是那么刻薄,毫无情商可言。
可沈楚幼盯着那两行字,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极其微小地向上弯了弯。
直到她从穿衣镜里看到自己脸上那抹娇羞的笑意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她缓缓抬头看向窗外漫天夕阳,半响,才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极度心虚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人家顾明川……明明什么都挺好的啊……”
说完这句话,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可笑。
根本没人逼她拿顾明川去对比什么。
更让她感到恐慌的是——如果顾明川真的什么都好,那为什么在收到陈野消息的那一眨眼间,自己那颗沉寂已久的心,会跳得比这二十八年来的任何一个时刻都要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