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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小说网 > 玄幻魔法 > 雷霆神座 > 第83章 正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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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差一刻,辽阔庞大的竞技场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安静。

四万看客全都在场,四万人都极力压着嗓子。卖凉水的不吆喝了,躁动的孩子被大人紧紧按在腿上,环廊石阶上站着的人踮着的脚酸痛了也舍不得挪换半分。所有的心绪与呼吸都在暗暗积攒着,全在等待即将响彻云霄的那两个名字。

看台各处,熟悉的面孔各怀心事。张大山领着全校方阵,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就把一面校旗紧紧攥在手里,攥得手心全是热汗。老校长坐在他身旁,双手拢在宽袖之中,神态安详得如同一尊入定的老僧。

东看台,孟千钧的大手在膝盖上反复搓来搓去;冯广抱着臂膀,把两面沉重的盾踩在脚下;叶疏桐闭目调息养神,聂惊澜修长的手指在刀鞘上轻轻敲着,敲的是断浪刀迅疾凌厉的节拍。贵宾席上,三叔公案头的清茶换了第三盏,一口没喝。周衍手中的折扇合着,横搁在膝上。

唱名官清了清嗓子,阔步走向扩音法阵。当第一个清亮宏大的音节自阵中爆发时,四万人的竞技场静得像一座空山。

全市高校联合联赛——决赛!

云霄高中——林熠!

四万人的声浪轰然炸起,震得环廊石壁上的陈年积灰都落了一层。同一瞬,广播法线把这五个大字送进了堡楼库房之内。小可把黄铜哨子送到唇边,腮帮子鼓得圆滚滚的,使出全身的力气狠狠吹响——

哔——!

清亮尖锐的哨音在石头库房里回荡撞击,足足撞了三个来回。王婶满脸含笑地捂住耳朵,温老手中的药勺停在半空,楼梯口的守备探头进来看热闹。丫头放下哨子,脸憋得通红,冲广播匣子脆生生大喊:哥!吹过啦!算数!

喊完她自己歪着小脑袋算了算,又将哨子凑到嘴边,轻轻补吹了半声短促的音调,小声念叨着这半声是给姜姐姐加油助威的,两边都使劲,不算犯规。

竞技场里,林熠拾阶踏上石台。日头正悬在中天,少年的影子缩在脚下,小小的一团。四万人的欢呼从四面八方倾泻下来,他在沸腾的声浪里走得不疾不徐,一步步走到台心东位,从容站定。

有一瞬,他觉得自己仿佛听见了那声清亮的铜哨。隔着半座城,隔着三尺坚实石墙,隔着四万人的海啸声浪,理应是听不见的,可在他心里,一样算数。

贴身的暗袋里,几样东西紧紧挨在一处:平安结,磨刀石,场务木牌。一样是家中小妹的期盼,一样是荒野老卒的遗志,一样是今天的另一道门。他把三样东西的分量在心口仔细称了称,昂首抬起头来。督位的方向,栏杆上那块红纸牌迎着日头,四十九朵小雷花亮得像撒了一把碎金。牌子旁边,黑革猎装的身影朝他微微点头致意。

各就各位。

云霄高中,姜洛霜!

第二道震耳欲聋的声浪随之掀起。

冰蓝的身影自西阶翩然而上。她今天把长发全数绾起,用的就是那枚冰晶发簪,露出一段线条干净的白皙脖颈。一步一阶,裙裾在长风中纹丝不乱,稳步走到台心西位,与他相对而立。

她登台的整条路上,没有朝贵宾席多看一眼。族里长辈的目光,周家的折扇,满城压在她身上的那些体面与算计,全被她关在了台阶底下。台上五丈方圆,只有一个对手,一场比赛,和半小时的光阴。这方寸之地,是她十六年来第一块只属于自己的地方。

四万人齐声呐喊两个名字,声浪一浪叠一浪,把竞技场的半空都彻底掀热了。云霄包揽的决赛。平民的雷霆,世家的寒冰。三个月里全城看着长起来的两个名字,此刻站在同一座擂台上,隔五丈相对。

裁判登台,例行发出最后一问:双方,可有异议?

行礼——

两人相对而立,各执一礼。他的礼干净利落,她的礼分毫合度。四万人在这一礼里齐齐屏住了呼吸。广播线上,唱名官压着嗓子实况播报双方行礼礼毕。堡楼库房里,小可的两只小手把哨子紧紧攥在胸口,连大气都不敢喘。

礼毕,直身,四目相对。五丈的距离,三个月的漫漫长路。图书馆的明灯,西阁的清茶,擂台的金雷,雪径旁的低声叮嘱,候场廊里那坚定的三个字,全都收在这一眼里了。不用再说什么了,要说的昨天说了,方才说了,击掌那一记脆响里全都说透了。

同一时刻,城西内湾。

半仙站在竞技场外一处货栈的房顶上,怀里的青铜罗盘不知何时已经取了出来。盘面上,那根三十年不曾出错的老针,正在缓缓地打转。不指南,不指北,像一条嗅到了异样气息的老狗,围着盘心一圈一圈转个不停。

老头子眯着眼,望向海面。内湾的海面,那块平了两天的铁板起纹了。极细的暗纹,从海平线的方向一道一道推过来,不像浪,倒像某种潜伏深海的庞然大物在行进时,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肌肉滚动。

来了。半仙喃喃自语,赶了三十年的路,可算来了。

货栈的伙计探出头大喊:老先生,房顶风大,下来看呗?场子里马上开打了!

你们看你们的。老头子摆摆手,目光没离开海面分毫,俺看俺的。三十年前他也曾站在高处看海,当年瞧见了、扯破嗓子也没人信。这一回他不喊了,该报的早已报过了,剩下的就是站在这儿替这座城把最后一眼看全。观测线瞎了,就用他这双老眼顶上。

海堤中枢望楼内,周明按着佩剑。他从军十九年,守过大江,戍过边郡,没见过这样的海潮,潮不是慢慢涨上来的,是整片朝陆地平推压过来的。天际线的颜色变了,一线极淡的暗色横贯东西,像有人在天和海的接缝里,重重抹了一笔干掉的血迹。

队正!了望兵的声音变了调,水文司的仪器——读数跳了!跳出刻度了!

传令,各段各岗一级戒备,响箭全数上弦。周明冷冷道,按着长剑望了一眼那道暗线,沉声补了一句,都把家里捎来的平安符掏出来,贴身放好。然后告诉弟兄们:郡府的军棍,我替诸位挨定了,因为咱们今天绝没白跑。

西墙根,渠口。铁栅下的水面又升了一掌,顶到了第一根横条。水是黑的,看似不动,可老赵盯着它,总觉得那不是水在涨,而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底下把水使劲往上顶。他把塔盾又朝前挪了半步,盾底的包铁狠狠楔进泥里。

守活闸的兵蹲在一边,年轻紧张:赵爷,您说这水……到底能出啥事?

不知道。老赵瓮声瓮气。

那您心里怕不?

老赵想了想,认认真真答道:怕。怕才守得住。不怕的都是没真正守过东西的。俺守了仨月一个娃,今儿守一个洞。都是一样的理。

督位高台。沈倾城立在旗桩边,红旗卷着,绳结在她指尖绕了半圈,又轻轻松开。裴肃不知何时上了督位,玄黑官袍立在她身侧半步,谁也没说话。两个人的目光,一半在台心,一半在西边的天。

裴长官,打个赌么。沈倾城忽然开口,我赌这场比赛,打得完。

裴肃沉默了两息:我向来不赌。但我希望你赢。

沈倾城扯了下嘴角。她的手离开旗桩,从怀里摸出那颗小可给的糖剩下的糖纸,就着风向抛了抛,糖纸打着旋,朝西北方向飘去。风向变了。晨间还是陆地往海里刮,此刻倒了过来。海,开始朝陆地大口吐气了。

地底深处,阵心深井旁。滴水漏刻的最后一格,水面将满未满。传讯执事跪在深井旁,双手捧着一面骨盘,盘上幽绿的光点缓缓东移,那是潮头逼近的方位,教中整整三十年的筹谋手段,比水文司的仪器灵验得多:教主,潮头过外海礁线。行速比推演快了半成。

快了半成。黑袍里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它也等急了。井底的搏动应和似的重重响了一记,震得石壁簌簌落灰。骨珠停转。报刻。

正午十二点整——到。

黑袍缓缓抬头。三十年前的这个钟点,他在老城鱼市听见了同样的鼓声,那年郡长寿辰城里敲锣打鼓,没人听见海的动静和他爹娘喊人的哭喊。三十年后,鼓还是那面鼓,城还是这座城。只是这一回,站在鼓声外面的人换成了他。敲吧。教主轻声说,把最后这一场,彻底敲完。

同一瞬。竞技场的开锣鼓,轰然擂响!

三通重鼓,一通比一通急,鼓声滚过四万人的头顶,滚过满城的屋脊,轰隆隆滚向四野。

台心处,裁判手中的令旗扬起,落下:决赛——开始!

三条倒计时,在这一刻并成了一条。

姜洛霜的袖袍振起,第一道寒气离体的刹那,整座擂台的温度陡然一降。前排看台看客呼出的热气凝成了白雾。林熠的指尖,金色的雷光同时亮起,细细一线,映亮了他坚毅的半张脸庞。

四万人的呐喊在这一瞬冲破了竞技场的穹顶。满城的屋脊上都听得见那声浪,一浪追着一浪,朝天上滚。而在遥远的海平线上,鼓声传不到、呐喊够不着的地方,暗红色的线从天海接缝处缓缓隆起,一寸,又一寸。海水退开让路,像臣民俯首于王驾之前。

半仙站在货栈的房顶上,看见了。周明站在望楼里,看见了。除此之外,满城几十万人,没有一双眼睛朝着大海。

潮,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