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小院木门时,小可正蹲在井沿边刷牙。
小姑娘嘴边还挂着白沫,腾地站起身扑了过来,围着他打转,去带训带了一整天!协会也真是的,连觉都不让人回家睡——咦,你怎么走路姿势有点别扭?
落枕了。林熠神色如常地迈进门槛,临时宿处的木板床硬得硌人。
小可狐疑地眯起大眼睛,到底没往别处深究,转身一溜烟钻进灶房,端出一只温在锅里的粗瓷大盘:给。王婶教我做的酱焖小黄鱼,热过三回了,你再不回来我就全吃光。
鱼煎得火候略大,咸酱汁浸透了鱼肉。林熠就着大半碗杂粮糙米饭,把鱼刺剔得干干净净,连盘底浓稠的汤汁都用米饭抹尽。
哥,下午该是第五轮了吧?小可托着腮帮子看他扒饭,眼睛亮晶晶的,学堂里同窗们都传疯了,说你要跟临海军校那个使窄刀的争头名。李胖子把压岁钱全押了你,还嚷嚷着赔率一天一个价,再不下注就亏大发了。
林熠放下空碗笑问:那你押了没有?
我才不押呢。小可挺起单薄的胸膛,得意洋洋道,我又不是不知道输赢,犯不上便宜盘口庄家。
吃过早饭回屋更衣。林熠反手带上房门,揭开里衣换下细布绷带,左腿深处的贯穿伤仔细敷上生肌膏。稍稍迈大步子,皮肉依然扯得隐痛。少年就着水盆里的倒影,反复调整了两次跨步的幅度,直到走动间看不出半分瘸拐的异样,才换上一袭干净布袍出门。
上午,猎杀者协会堡楼。
一袭漆黑斗篷踏进大门的那一瞬,原本人声鼎沸的长廊大厅忽然安静了半拍,紧接着便轰然炸开了锅。暗雷当真活着回来了!黑风峡那一仗听说了没?正面格杀了一名邪教的阵前执事!专项组清理乱石滩,装车运尸首整整拉了三天……
长柜前聚集的猎人们自发侧身让开通道,有人神色肃穆地抱拳示意,有人在酒桌旁远远端起粗陶碗遥遥一敬。
酒肆方向传来沉重杂乱的脚步声,石磨张开蒲扇般的大手想要迎上来拥抱,却被细雨横过短弓在半途拦住;秃鹰大步跨到近前,粗糙宽厚的手掌重重拍在他未受伤的右肩上,压低粗嗓道:好小子,命真硬。峡口那名执事的副手见势不妙想溜,被弟兄们堵在北坡乱石滩打成了筛子。赏格单上划了红杠,功劳簿上少不了你们暗队一半。
底下的邪教徒呢?暗雷沙哑着嗓音问。
死的死,剩下的全咬碎了后槽牙的毒囊,一个活口没留。秃鹰啐了一口唾沫,那晚峡底亮得跟天火似的,隔着山脊都能瞧见火光,大伙儿都说是那邪修贪功冒进,走火自焚了。
暗雷微微颔首,没接话茬。
旁边的老赵摸着后脑勺凑上来,嘿嘿直乐:雷老弟,俺往后一阵子不跟大队出城了。上头给派了个巡防差事,去守个巷子口,说是防备邪修盯上城里拔尖的学童。虽说是个清闲活计……
守好了。暗雷郑重叮嘱道,这差事干系重大,一点都不闲。
结算长柜后的文书换上一副前所未有的客气脸色,双手捧出一叠盖着朱印的公文卷宗:暗雷阁下。裁决司与协会联署的专项红令,阵前执事一档悬红三十万。正主衔烛伏诛,赏格全额兑付,扣除协会抽成一成,实付二十七万。另有黑风峡伏兵清剿与峡口功绩,折算三万整。两笔共计三十万,不知阁下打算如何支取?
清账。暗雷从怀中取出一叠票据放在柜面上,预支二十二万,本息二十八万六,今日结清。
文书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利落地取出一张按着两个手印的抵押借据,当面盖下一方鲜红的朱砂大印:本息二十八万六结清,余款一万四划入身份铁牌,联保人沈缉查官名下的保状同步销档。
契纸推回手边时,暗雷看着那个鲜红的印记,指尖久久未动。
腊月十二。从冬月十六按捺手印至今,整整二十六天。
二十六天里,这张纸另一头拴着一场拍卖会、一场大潮、一座百丈的大阵与一条一线天。他清晰记得当初文书看疯子一般的眼神,也记得沈倾城拍下保状时说的那句信任。如今纸上只剩下一方印痕,巨债彻底消弭于无形。
暗雷将契据妥帖收进贴身内袋,转身朝门外走去。身后黑铁榜前再次传来阵阵哗然,银漆未干,二字已从第二十九位一路狂飙,稳稳钉在第七席,距离榜首断潮之下,仅仅隔着五个名字。
医馆单间病房里弥漫着苦涩刺鼻的草药味。
二柱浑身缠满细布绷带躺在病榻上,见到黑袍推门而入,挣扎着便要用手肘撑起身子。躺着别动。暗雷快步上前,伸手将年轻人按了回去。
雷哥……二柱嗓音干瘪沙哑,俺那第十步走差了……
没走错。暗雷语气平和笃定,走错的是暗处偷袭的敌人,这不怪你。
二柱咧嘴想要笑,却牵动了胸腔伤口咳喘连连。一旁的铁叔抬手轻拍徒弟的脑门,粗声骂道:大夫交代少吱声!
骂完,老猎人转过身面对暗雷,闷声道:药钱抚恤专项组全包了,不用你垫付。俺就一句话,家宴。俺闺女问过三回了,等大比打完、二柱能下地,咱们痛痛快快摆一桌。你再推脱,俺就把酒肉直接搬到协会柜台上去摆席。
老猎人说着瞪起牛眼,按住腰间刀柄。靠窗打盹的半仙睁开眼缝:安心,命签是折而不断,躺一个月比先前更结实。算命先生瞄了眼卦签,悄无声息地收回袖中。
斗篷下传出一声轻笑:说定了,到时候一定去。
同一时间,缉查司偏厅。
陆府大管家垂手立在公案前,额角带汗。
沈倾城翘着长腿斜倚在公案后,指尖翻看着泛黄的卷宗,慢条斯理道:托了三路门道,递了两回重金,处心积虑想探协会的匿名密档。陆总管,这是第几次了?
缉查官明鉴,我只是一时糊涂……
血契密档是协会立身之本,谁碰谁受反噬。你查不透内情,便在暗处收买眼线,偏偏买到了我专项组头上。沈倾城合上卷宗,眼神冷若寒霜,暗雷身负冬至要案,从今日起,谁敢私自打探他的来路,按妨害专案论处,名字直接报送裁决司名册。回去转告你家主子,擂台上丢掉的威风,自己凭本事去挣,乱伸的手爪子,公门替他剁。
大管家躬身告退,跨出门槛时衣背早已湿透。
午后的大竞技场座无虚席。
小组赛第五轮,林熠对阵港城二中的二号种子冯广。场边巨大的记分木牌上,林熠已然斩获四连胜:头两轮的六息与四息速胜,初十白日的凌厉克敌,以及初十一对手伤退捡来的轮空。对面这位土系,在第三轮硬生生耗尽了临海军校首席聂惊澜的刀气,爆冷取胜。
铜锣骤响。冯广架起双重厚重铁盾,沉腰蓄力,如同一堵沉重冰冷的厚壁步步前压。
林熠动了。金芒在脚底骤然炸开,身形斜掠而出。落地刹那,左腿旧伤如针扎般刺痛,他顺势借着侧滑卸去重心不稳的破绽,在外人看来只是一记潇洒飘逸的弧线变向。不能硬拼身法,亦不能陷入缠斗消耗,唯有拼算路。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擂台上呈现出极为奇特的一幕:林熠的雷芒从未正面硬撼重盾,而是精巧地轰击在冯广的脚边、盾牌边缘与移动重心上,逼得对手不断调整朝向变阵。而他自己,始终停留在方圆数步之内。
冯广久攻不下,猛然将双盾重重插入地面青石。土黄色的法阵纹路顺着地面蔓延,林熠脚下的青砖骤然碎裂,三道尖锐的石刺破土而出。
电光掠过时,林熠未退反进,身形原地拔起半尺,一道金芒笔直下贯击碎石刺根基,借着反震余劲轻巧横移落定,姿态从容利落。看台上爆发出阵阵喝彩,只当他是艺高人胆大,无人能数清这半尺腾挪里他掌心渗出了多少冷汗。
唯有选手席上的姜洛霜微微蹙起秀眉。她看得真切,少年并非托大,而是在极力掩饰腿伤,每次腾挪只用半步,落地的永远是右足。
第七次转动盾牌时,冯广的双盾之间终于露出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早有准备的金芒穿隙而入,精准轰击在对手的腕甲之上。脆响声中,半面重盾脱手飞出,裁判的旗帜当即落下。
林熠!五连胜!
欢呼声里,林熠朝四方点头,步子迈得很稳,没人看出那条左腿在发抖。
退场通道内,姜洛霜静静伫立,递过来一只白瓷药瓶。
活络膏?林熠接过来笑了笑,这维护费涨得未免太勤了些。
姜洛霜没有接话,冰蓝色的眼眸沉静如水:你的码头,风浪很大。言罢,少女转身离去,裙裾掠过光斑,没有回头。林熠握着微凉的药瓶驻足良久,她从不刨根问底,只是默默将伤药一次次递到手中。
入夜,城郊旧窟。石壁上烛影摇晃,一只干瘦的手抚过法谕,停在两字上。
堂主,衔烛执事陨落,各处风声吃紧,是否暂缓行事……
暂缓?主事者幽幽冷笑,正因折损了人手,才更需速战速决。大潮起伏之前,名册上的这一笔必须凑齐。收官夜全城的视线都在大比擂台上,传令下去,准时动手。残卷在烛火中化作灰烬,阴森的低语消散在暗夜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