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看到了?石龛深处,林熠背靠着粗糙石壁,声音哑得像沙砾磨过。
沈倾城没有立刻接话。她伸手探了探少年的额头,顺手将滑脱的外袍拉回他肩上,动作随意得像递酒碗:看到了。从面具底下那张脸,到你脱力昏过去后扯的梦话,一个字都没落下。
林熠神色微僵:梦话?
可不是嘛。沈倾城挑起眉梢,学起少年的腔调,小可,别关灯,哥看着灯呢。
石龛里安静下来。夜风从岩缝挤进来,把两人的影子吹得轻轻晃。林熠靠着石壁,只觉得眼前这局促比独战衔烛时更狼狈。在荒野刀尖上滚了三个月,把底牌捂得铁桶一样,临了叫一句梦话卖了个干净。
行了,别在那儿费劲琢磨词儿了。沈倾城站起身拍了拍衣袍,就你眼下这副架势,编瞎话的能耐最多抵得上蒙童。麻溜换地方,峡口清场的弟兄们折返回来,姐姐总不能跟大伙儿解释,那位先行撤离的暗雷,怎么躺在我的外袍底下。
她半蹲下去把后背亮给他:上来。
我能走。
你能,迈不出三步保证直挺挺栽我怀里。沈倾城头也不回,上来,这黑灯瞎火的没人看你。
林熠把少年人那点别扭咽回去,伏上她的背。
二阶巅峰的身法快如疾风。少年伏在她肩背上,鼻尖漫着药草苦味与薄荷冷香,耳畔是平稳的心跳。穿出绝谷前,林熠贴着她的发梢低声说了句:面具。谢谢。
谢什么,那是赃物。沈倾城足尖在碎石上轻巧一点,借力掠过乱石堆,经姐姐手扣下的私货,多了去了。
城郊,柳堤后的一处僻静小院。
院墙不高,爬满枯藤。两进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水缸是满的。
缉查司的安全屋,账面上是我姑妈的宅子。沈倾城把伤员放到里屋榻上,抬手在门框一按,一圈符纹亮了一瞬又隐去,隔音符,档案里没记的那种。在这间屋子里说话,天知地知。
林熠还想再说点什么,被她一指抵住额头按回枕上。睡吧。沈倾城合上房门,天大的账,睡醒了再算。
这一觉从后半夜睡到日头偏西。中间林熠醒过一次,透过窗缝听见外间低声交代暗探送去带训任务明早归口信。他嘴唇动了动,又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窗纸橙红,屋里飘着粥香。
沈倾城端着砂锅进来,瞧见坐起的少年,眉梢一挑:行啊,还真是三倍的恢复力。换个人挨这一身伤,得躺半个月。
体质拖累罢了。林熠接过海米粥。肋下和左腿还在钝痛,但经络里的僵硬感已消了大半——白天沉睡里,金雷循着伤处流转,将缠丝毒余根燎干净了。
海米粥熬得有些匆忙,米粒有点硬。林熠喝到大半把碗放下,抬眼看着她:问吧。你想核实的事,今晚我都答。
沈倾城拉过竹椅在榻前坐下,掌心捧着温水:用不着都答,挑你乐意说的讲就行。
林熠深吸一口气。变声符已摘,此刻开口的是他十六岁微哑的真声:觉醒大典那天,光柱里其实是两样东西。金雷显在明处,重力被我强行按了下去。从一开始就是双生,睁眼就有的。
沈倾城托着水杯的手指微收,神色凝重,没出声打断。
我查过书。双系同体,史册上有数的几例,下场写得很详细。要么被架成各方争夺的门面,终生关在别人修的铁笼里;要么被当成异类,解剖台比擂台先到。我父母早亡,家里只有一个病着的妹妹,这种风头我出不起。所以金雷归林熠,站在太阳底下挣前程;重力归暗雷,钻到夜里去挣钱。枪打出头鸟,那就做两只鸟,谁也别去撞枪口。
沈倾城眼帘低垂:二十八万六的借据,一个高中生,按手印时眼都不眨,也是为了妹妹?
小可的病,你猜到了。她的魂格太大,身子载不住。三十七万的凝魂露,三滴只能撑三个月。要彻底除根,得寻到圣药与圣手,赶在明年九月她觉醒之前把隐患抚平。那是笔我现在不敢想的巨资,所以我一日也不能停。再加上我这体质,修炼吞资源吞得太凶,黄纸令填不满无底洞,只能去揭红令。
少年说得很省。至于体内那两颗黑色的东西与觉醒日的那一眼注视,他没说,有些秘密多一个人知道只会多一份凶险。
沈倾城听完,没深究漏掉的话,换了个坐姿随口问:茶楼喝吐真茶那回,你怎么看出来的?
茶太好了。你往常请我喝的都是粗梗子,突然换上明前雀舌,反常即有诈。林熠平静道,至于崴脚,你先着地的是脚尖,真崴了的人不敢这么踩;酒肆递过来的陶碗,底足比寻常重了两钱。
沈倾城端详了他半晌,仰头笑出声,眼角泪痣轻颤:足足三个月,四回试探,回回栽在这些细处。姐姐先前还纳闷,荒野里哪冒出来的后生能滴水不漏,闹了半天是在跟两个人斗法。
笑完,她虚点了点少年:对了,协会内堂私设的盘口,押我能否瞧见暗雷真容,开到了一赔五。姐姐自己偷偷压了一注,明儿得空正好去提彩头。放心,走的匿名路子,连章程都摘了,还差这点小打小闹?
林熠收敛笑意,低声道:衔烛死前认出了我的底细,咽气前吐出了半个字,林。
屋内顿时一肃。
这事我知道。沈倾城放下水杯,取出一枚幽黑的骨符搁在榻边,骨符我搜出来了,上头的符纹是死的。从进峡到他断气,这枚符没发出过任何东西,温老爷子过目确认过,那半个字已经随着尸骸一起埋了。死无对证是一回事,但这根刺你我都得记着,教里既然有人能顺着重力系往你身上想,就会有第二个。
林熠凝视着骨符,点了点头:还有小可。容器册。
沈倾城神情凝重下来,测评爆双镜那天起,她的名字就挂在册子上了。先前审讯吐出的魂海女童,我当时没往你家想,眼下对上了。教派两条线,明处筛查你这个,暗处搜捕小可充当。你们兄妹俩,正好被记在同一卷宗的前后两页。
她屈指在杯壁上轻敲两记:所以,姐姐的条件,眼下正式挑明。我不收编你,在协会名册里,暗雷依然是独来独往的猎人,档案一个字不改。我不上报,你的双系与两张脸,出了这间屋子,姐姐烂在肚子里权当没见过。我也不干涉,你要揭什么令、走哪条路,我不过问。
沈倾城竖起第三根手指,神色前所未有地严肃:唯独这一条,往后你的每一场死局,姐姐都要在场。像一线天那种只许一个人来的圈套,你想打可以,但动手之时,我必须在能看得见你的地方。这一条,没得商量。
林熠张了张嘴:这会牵连你的仕途。知情瞒报是违纪重罪,倘若事发,你九年的——
九年的什么?沈倾城自嘲般扬了扬唇角,章程?姐姐把那些死规矩从身上摘下来,是昨儿夜里的事,不是现在。老雾要是活着也会这么干,天大的规矩,人前头站。你替这座城当刀,总得有人替你收刀。这买卖不亏,答是不答?
灯火跳动,林熠看着杯中晃动的水光,良久,郑重颔首:好。我保证。
这简短的四个字,昔日在天台听闻老雾与矿峒惨剧的夜里,他对她说起过一次。这是第二次。
沈倾城眉梢舒展,端起早凉的水,与他的陶碗轻轻碰了一下:成交。
后半夜,两人将防务细节逐一敲定。对协会和专项组,口径不变:暗雷重伤,独自撤离,伤愈归队;衔烛尸身移交裁决司,红令赏格明日便能结清。对青石巷老宅,加三道保险:老赵挂巡防的名坐镇巷口;巷内暗埋警符绊线,直连协会值房与大竞技场督导位;赛场内部暗探常驻,一旦生变立刻举红旗。
记牢了,沈倾城反复叮嘱,红旗一亮,什么比赛都不叫比赛。至于你自己,伤没好利索前,赛场上能省则省,你那点三成读数的伪装把戏,接着演,别露破绽。
最后,她从柜里取出扁木盒推过来。盒子里静静躺着一张崭新的暗哑面具,依旧是夜枭的款,连左眼目洞弧度都分毫不差。开脸铺连夜赶的,暗雷还得全须全尾地立在总榜上。
林熠拿起面具摸了摸边缘,冷不丁问了一句:碎的那半张呢?
没了。沈倾城答得极为干脆。
当真没了?林熠追问。
埋峡谷里了。沈倾城面不改色,端起水杯浅抿了一口。
林熠盯着她看了两息。他分明记得昏睡前,有人轻柔揩去面具上的血污,收进了贴身内袋。……成吧。少年低语。少废话,睡觉去。
天边泛白,晨雾弥漫,沈倾城一路送他到巷口。柳堤两侧的枯枝上落着霜。
回去补一觉,明天还有你的赛程。她随手替他整理好褶皱的领口,举止熟稔得像做过一百次,初十一轮次你轮空直接晋级,你那对手初九受了伤退赛了。老天爷都在帮你省气力。
林熠点头,拉低兜帽转身朝晨雾中走去。
还有一桩事。身后,女子清脆慵懒的嗓音悠悠追上来。林熠驻足回望。沈倾城斜倚在斑驳的墙边,眼角泪痣微挑,唇边含着笑意:往后白天的赛场,姐姐会去看。给林同学,好好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