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死沉沉的,除了骨灰漏下的沙沙声,便只有绿芒贴地漫过的极轻水响。
林熠并未急着逼近。他按着身旁枯骸站起,焦烂的右臂垂在身侧,左掌死死锁住最后一缕魔能。石沿边上的残躯大半浸在浓绿光雾中,看似行将沉底,却随时藏着反扑——即便残了半边,四阶终究还是四阶。两人相距整整三十步,当中横亘着凄迷绿光与满地枯骸。这三十步林熠不敢踏足,绿芒正像涨潮的死水一寸一寸朝外蚕食。他在等,等索链将老怪拖下去,或等对方先动。
漏刻铜座下凹陷着一方石槽,九条血脉全在此处交汇。林熠把这个节点死死印在心底——这是整座邪阵的命门中枢。破阵唯有由此处下手。
教主并未暴起。他耷拉着脑袋望着石壁上的绿芒,用那双浑浊眼珠,颠三倒四地念叨着不成章法的碎语。
竹篮是青柳条编的……早就豁了沿……娘拿粗布条在上头缠过三圈……
面饼上有芝麻。三粒。俺当年数过好几回……
枯瘦的右手在粗麻褂子胸口摸索,那里空无一物。那只破竹篮究竟丢在三十年前的哪一年,连他自己也早记不清了。
那个字一出口,大厅内流转的绿雾仿佛随之一滞。维持了三十年的在此刻漏了底,露出底下那个七岁贫民窟流民的原本相貌。林熠护着魔能的左掌没有松开,心头却像被粗石猛地硌了一下——这个字眼他太熟悉了。二柱开口带俺,孟千钧动辄称俺,铁叔活着的时候也是这口粗哑乡音。这字眼绝不该出自眼前这魔头之口,可一旦吐出来,三十年黑袍底下,到底只剩下一个苦命人的底色。
抬死人……得先脱草帽……教主犹在自顾自絮叨,枯指在石板上无意识抓挠,抬走一具,就得摘一次帽……娘那一躬,俺没敢抬头看……
他艰难转颈,望向三十步外神色冰冷的林熠。眼眸里褪尽了贪婪与戾气,只剩下一个盘踞了三十年的执念。
火种……他嗓门干哑得如同破瓦相磨,本座替深渊抬了三十年死人。你倒是说说,等轮到本座自个儿了……这世上谁来抬本座上路?
林熠隔着面具冷冷注视着他,眼底没有丝毫波澜。眼前这凶徒在北郡点燃骨炉,在沧海钉死血桩,暗渠里二十三条冤魂,西线四十条性命,乱石滩三条人命,协会大院尽殁,全记在这笔账上。他脑海中划过这一串串名字,最后停在铁叔那柄卷刃的大刀上。苦难确有源头——破柳条篮子是真的,早逝的娘是真的,乱葬岗三十七天的惨绝地狱也是真的。可这世间所有凄苦的过往,没有一件能抵消这累累血债。
它来抬你。林熠冲那口深穴偏了偏头,你伺候了它三十年,这趟规程,你比谁都熟。
教主干瘪的身躯猛然一颤。浑浊的眸光中掠过一丝释然,仿佛觉得这般收场倒也不算冤枉。紧接着,浓绿的死气猛地淹没眼眶,他陡然狂笑起来。
笑声如破锣般从喉管挤出,初时凄凉如哭,转瞬间尖锐厉啸,重新变回了那个在阵心呼风唤雨三十年的魔头。林熠掌心的魔能瞬间凝实——那点微茫的人性彻底泯灭,封得比先前更死。
好啊!教主厉声狂吼,那便教深渊连同这座城,一起抬走!
枯瘦的右掌携着玉石俱焚的狂暴气劲,重重拍向漏刻铜座下的法阵中枢!
他将整只右臂连同那颗裂痕密布的黑骨珠砸进石槽,残存的四阶魔能毫无保留地逆向灌进阵枢!最后那条濒死的血脉暴起耀目血芒,紧随其后的第二条、第三条,原本熄灭的血痕被强行逆向点燃,暗红的光如同一层狂暴火网在四壁流窜,整座大厅剧烈摇撼起来。这根本不是寻常法术,而是焚尽命魂的自爆手段——四阶最后的底蕴连同积蓄尽数倾泻,残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干枯下去。他在拿自己的骨髓作引信,意图引爆脚下的大海!
深渊底部的海眼狂暴激荡,彻底陷入过载。井底绿雾翻腾,坚硬的岩层发出崩裂脆响。外头的海潮虽已在退,可一旦海眼被强行引爆,倒灌而回的将是整座倾覆的大海,足以将城内二十万人碾碎。西滩上等待天明的几千守军、堡楼里沉睡的孩子,所有人拿命搏来的生机,在这等天崩面前脆弱不堪。
当年大疫封城,根本没人管俺们死活!绿光淹过喉头,那个粗粝的字眼混在凶煞的嘶吼里分外刺耳,这座城欠下的孽债,就让海潮自个儿来讨!
狂暴的震波顺着暗渠一路传上地面。狭窄石道深处,那串黄铜哨音再度尖锐响起:两长一短,两长一短,急促连吹两遍。林熠根本腾不出嘴回哨。哨音在第三遍戛然而止——守在入口的沈倾城强行按捺住冲动,咬紧牙关没有盲目冲下送命。这份隐忍克制,远比提刀死战更难。
狂潮会洗净一切!教主跪伏在阵枢前,言语间再无半点乡土气,三十年抬不完的孽障,今夜一次抬完——
林熠动了。
他毫不犹豫将姜洛霜给的那颗止痛药咬碎入喉,迎着井口咆哮翻腾的浓稠绿雾,大步踏了进去。刺骨的绿芒瞬间淹过战靴,漫上膝弯。恐怖的共鸣扑面而来——双核在体内狂暴轰鸣,金雷卷起巨浪,暗色重力漩涡疯狂咆哮,精神识海的大门被悍然撞开!深渊深处投来的重重视线犹如巨峰砸落头顶,每迈一步,都如同在同体内渴望臣服的那股力量死斗。
林熠胸膛剧烈起伏,一息,两息,步步如铁。心口的磨刀石狠狠硌入皮肉,袖中短哨紧贴手腕,怀里揣着娘留下的那半页残信。数到第七步,他已稳稳欺进教主背后三步之内。教主连头都不曾回转,深陷凹槽的残臂燃得正旺,幽绿与猩红在残躯上交替明灭。
圣裁的金芒在左手掌心狂暴凝结。体内见底的法力被压榨得一滴不剩,金光化作一截不足一尺的锋锐枪尖,却耀眼得逼退了满厅半数幽绿。
你的账。林熠的声音隔着变声符传出,波澜不惊,由沧海的活人来清算。
短枪自后背悍然贯入,透胸而出!
神圣雷芒顺着经脉狠狠撕裂枯残之躯,逆灌阵枢的四阶魔能被当空截断。暴走的血脉一条接一条骤然暗灭,大厅的剧烈晃动渐渐平息,井底翻滚的幽绿狂澜也重新退回渊底深处。
教主垂首看着胸前透出的金色枪芒,雷光映亮了他半枯半槁的灰败面容。
哈……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仿佛终于卸下了扛了三十年的沉重灵杠。
扣死在阵枢上的残手无力松脱。那颗彻底崩碎的黑骨珠从指缝间滑落,在石板上打了半个滚,无声碎成了一小滩惨白的骨灰。三十年盘磨出的温润包浆,名册上三千多个亡魂,三十七天乱葬岗的起点与终点,尽归尘土。他顺着枪身缓缓瘫软下去,脊背贴着石壁,像个累了一整天、终于能在路旁歇脚的老挑夫。绿光退到他的腰部,退去了一层光芒,并未急于吞噬。
林熠持枪立在原地未动。这一夜他见过了无数种生死,却唯独没有哪一种死法像眼前这般,如同一件彻底磨损报废的旧物被放回原处。
篮子……教主的双眼再度泛起浑浊的迷茫,望向黑沉沉的穹顶,娘……面饼给你留着呢……俺一点都不饿……声音越来越细碎,微弱如尘埃。忽然,他的嘴角极其诡异地微微牵动,借着最后一口气力,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火种…………已经看见你了……
最后一个字音散入虚无,他的头颅沉沉垂落,再无生机。
林熠缓缓散去法力。短枪化作漫天碎金消散在麻褂表面,闪烁熄灭。他身形猛地一晃,单膝重重跌跪在湿冷的水泊中,全凭左手死撑才未栽倒。体内空虚到了极致,经脉寸寸如火灼刀绞,比一线天那一夜还要虚脱脱力。
抬尸人曲冥,终年五十二岁,死在了他抬了整整三十年的邪阵中枢前。名册的最后一行,终究不再空置。这一行不用他自己提笔,写下他结局的,是整座沧海。
无形索链最后一次缓缓收紧。干瘪的尸首被拖过石沿,粗麻褂子擦过石面,扫散了那一滩骨珠灰烬,无声坠入幽绿的深渊。百丈之下,那些注视了他一夜的目光一只一只合上,惨绿光晕层层熄灭,整口深井沉闷地震颤,宛如无形的大手阖上了沉重的死账。绿芒彻底熄灭,大厅陷入无边黑暗,唯有林熠指尖残留的几点金芒照亮眼前三尺之地。
他在黑暗中静立了两息,想起方才那个无人作答的发问——谁来抬本座。林熠抬起左手,轻轻按了按头顶的兜帽,随后又缓缓抬起。这一礼,是敬给三十年前乱葬岗上那个饥寒交迫的七岁孩童,而非作恶多端的邪教之主。兜帽归位,他毅然转身。
然后,百丈之下传来一声沉闷轰鸣,沉得像整片海床在深处翻了个身!第一块巨大的穹顶乱石狠狠砸进枯骨堆,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接踵而至。九条血脉同时爆开最后的火星,失去阵枢维系的大阵彻底崩解,整座阵心大厅连同上方的暗渠通路,一寸一寸塌陷下来!
林熠一把扯下残破的半幅斗篷死死裹紧焦黑的右臂,咬牙拔腿狂奔。身后,那口吞噬了三十年香火与最后一个名姓的深井,连同整座巍峨的大厅,在漫天烟尘与轰鸣巨响中彻底沉入了黑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