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被他推开的时候,没有响。门轴上积了三十年的陈灰,早被漫出来的绿光泡得酥软了。
阵心大厅比他在旧渠卷宗里推想的还要开阔。穹顶高得看不清,四壁九条血脉只剩最后一条还亮着,暗红的光有一搭没一搭地跳动,像垂死之人的微弱脉搏。满堂灰袍整齐地伏在原地,保持着大典时的叩拜阵形,阴风一过,空空的袍子轻轻一鼓,又塌了下去,像一片被踩熄的灰浪。大厅正中,百丈深井的石沿泛着幽绿,绿光在井口上方聚拢成一层薄薄的冷雾。
掌心的断针在他跨进门槛的一瞬轻轻一颤,针尖调了个头,指向大厅正中——随即彻底静止下来。它把他带到了地方,剩下的路,断针也不认了。他把断针收进袖袋,跟她的黄铜短哨贴在一处。
教主正跪在井沿旁,背对着他,肩上套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麻褂子。
听见脚步声,那具枯瘦的身躯缓缓转了过来。兜帽低垂着,阴影里,左半边身子已经彻底枯死了——麻褂的左袖瘪塌塌地贴着骨头,左肩塌下去半寸,连兜帽里左边的那簇鬼火都已熄灭,只剩右边那一簇还在幽幽地亮。一缕浓稠的绿光从他的脚踝缠上来,此刻已经悄然绕到了腰间。
火种。教主开了口。声音只剩了半边气力,干得像沙砾从石缝里漏出来,你自己……又送上门来了。
林熠在离井三十步的地方站定,没有答话。体内三成的魔能分成三份压在经脉各处,迟滞的构型在右手掌心飞速转着,随时可出。他借着门洞的阴影,把那具残躯从头到脚称了一遍:左半边枯死,气机残了一半;右半边的威压仍旧沉得压手。四阶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绝不是二阶能正面硬啃得动的。
教主看着他,右边那簇鬼火慢慢亮了起来,亮得不像仇恨,倒像是溺水的人突然看见了一块浮木。
把你献上去。他一字一字沙哑地说,名单勾了你的名,本座的名字,就能从最后一行划掉。把你献上去,本座就还是教主。
你划不掉。林熠的声音隔着面具,比渠底的冷水还要寒凉,笔,划不掉自己。
那簇鬼火剧烈地晃荡了一下。下一瞬,半废的四阶强者悍然暴起了。
没有半点施法的起手式,空气本身骤然拧了过来——枯荣的鬼手隔着三十步凌空罩下,林熠体内的魔能像被十指硬生生扣进了皮肉往外撕扯。还是黑风峡后大院里那一手夺命邪术,可这一次他早有了防备:迟滞先于鬼手半拍罩住自己周身三尺,抽拽的力道在涟漪里慢了半线,他借这抢出来的半线空当拧身横移,贴地滚进了两根阵柱之间。
鬼手追着他碾压过来,碾到阵柱前,势头忽然一滞。石柱表面那条垂死的血脉猛然爆出一蓬暗红的火星,枯荣的抽力像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旧网。大阵垂死,却还认得自己的骨架,九条血脉织了整整三十年的网,反倒成了挡他自己人的坚实石墙。
林熠把这一眼牢牢记进战法里。地利,有了。他顺势往枯骸密集、阵柱林立的死角引诱。教主的鬼手每罩空一次,右边那簇鬼火便暗上一分——半废之躯的家底也在疯狂外漏,未必漏得比他慢。这一仗拼的不是谁更强悍,而是谁先见底。
躲吧。教主的声音从大厅另一头飘过来,忽远忽近,三十年前本座也躲。躲疫,躲兵,躲收尸的独轮板车。躲到最后,还是要上乱葬岗。话音未落,人影却始终精准卡着他与石门之间的退路——半废之躯,斗过的恶仗一场没忘,退路封得滴水不漏。
枯瘦的身影动了。四阶的身法残了一半仍旧快如鬼魅,麻褂的白影在枯骸之间连续闪烁,三步并作一步。鬼手第二次罩下来的方向变了——不罩活人,罩向那根救过他的阵柱。暗红的血脉应声熄灭,整根石柱寸寸剥落砸碎开来。没有墙了。教主冷笑一声。
他袖中的手指又是一屈,三具枯骸无声炸开,干枯的灰粉腾成一面死白的风暴幕障。可重力场根本不用眼睛——灰幕里那只鬼手自左上方斜落而下的沉重分量,清清楚楚压在感知上。林熠贴地滑步避开,凌厉的掌风直接抓走了他半幅斗篷,灰粉里飘起几缕黑布碎屑。
灰粉落定,大厅里两道身影已经在眨眼间换过三个方位。一个白影半边拖着,一个黑影右臂吊着,绕着那口幽绿的深井一圈一圈地转,像两枚互相咬死的残破齿轮。
林熠动得比他的话音更快。迟滞脱手罩向教主头颈,重力斜铺改换对方脚下的借力点——一套在兽王身上用熟了的手段,毫无保留地砸向一个残了半边的人。
可四阶终究是四阶:迟滞的涟漪刚罩上去,那具枯躯只慢了一瞬便强行挣脱出来;斜铺的重力刚垫到他脚下,一只干枯如鹰爪的鬼手已经探到了林熠面门前三尺。他仰身急退,退得再快,右肩还是被枯瘦的指尖狠狠擦到了。
只是这一擦,护体薄光应声碎裂,肩头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萎缩下去一层,一股魔能顺着伤口被强行抽了出去,疼得钻心。林熠就地翻滚出五步,反手半枪圣裁轰在两人之间的石面上。金光轰然炸开,至阳的雷芒将枯荣的抽力燎得猛然一缩。他借这一缩拉开距离,后背重重抵住了另一根阵柱——已经熄灭了的阵柱,挡不了下一次。
湖面跌破两成。肩头那块干瘪火辣辣地抽痛,姜洛霜给的药粒在舌下化开,强横的药劲把剧痛压成了一条细线。
狭窄通道的方向,隐隐约约飘下来一串短促的哨音:长,长,短。长两短一,她在上头探问生死。林熠就着翻滚的势头把短哨衔进嘴里,拼尽全力吹出一声长音。哨音顺着水渠石壁往上爬,上头那颗悬着的心,落一半是一半。
成色还是好。教主立在十步外,右手五指上还缠绕着一缕从他肩头抽走的魔能,像捻着一撮金色丝线,把你献上去,够本座赎身了。
他再次抬手,鬼手第三次狂暴罩落。这一次林熠没有躲,他迎着可怕的抽力大步向前,一步,两步——重力场全数灌进双腿,整个人低得几乎贴着地皮飞掠!教主的抽力要的是魔能,他就把魔能全压进下盘这一件事里,抽力扣在他背上,扣走的只有护体最外那一层皮。
三步跨出,他已然欺进了教主身前一丈。近身搏杀,是二阶对四阶唯一的活路,也是最险的死路。圣裁的金光在右掌心轰然凝聚!
教主右边那簇鬼火猛地暴亮!枯死僵硬的左臂竟从麻褂里横着挥出,硬生生架住了他凝枪的手腕。枯木一样的手指死死扣紧林熠的腕骨,力道大得惊人。一起下去!教主厉喝出声。
林熠脚下猛地一空。不是教主的法术,是井。幽绿的光不知何时已经漫过了两人脚下,他低头,绿光正顺着他的战靴往上爬,凉的,软的,像水,又像无数只极小的冰冷细手。
体内轰的一声,双核同时暴动起来!金色的雷海掀起狂澜,暗色的漩涡疯狂旋转——井底那些眼睛不再是隔岸观火,而是全数聚焦,百丈的深度在这一瞬薄得像一层纸。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有什么古老的东西隔着那层纸,朝他的双核伸出了手。这股力量比教主在堡楼里掏核那一次大十倍,深十倍。可怕的不是井要拿他,可怕的是双核在体内欢腾着要应过去,金的往外涌,暗的往外旋,他身体里竟有一层力量,主动想去。
绿光爬过双膝。教主枯死的手死死扣着他的腕,整个人拉扯着他往井沿的方向坠,半边身子已经被那根无形的绳拖得离了地。他在怪笑,拖着火种一起坠向井沿的这一刻,他比过去三十年的任何一刻更像是赢了。名单上……教主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又轻又哑,添你一个……本座就……
林熠左手成爪,五指狠狠扣向自己右腕内侧——重力反灌,硬生生把被扣住的右臂连同教主的枯手一起拧偏三寸。圣裁在这三寸的偏角里脱手炸出,半枪的金光贴着自己的腕骨呼啸掠过,正中教主枯死的左腕!
咔的一声脆响,枯腕断了。
金光的余焰烧穿麻褂左袖,也燎过他自己的右臂——旧灼伤整条崩裂开来,疼得眼前发黑。他借着炸开的反冲力向后飞掷,摔出绿光漫过的范围,在枯骸堆里连滚了三滚才停下来。
湖底彻底见了沙,不到半成。右臂焦黑一片,指尖的鲜血一滴一滴落在灰袍上。他撑着枯骸堆坐起来,把最后那点魔能拢在掌心,没敢松懈。
井沿那头,教主还立在绿光正中,断腕处没有半点血流出,只有簌簌落下的枯屑。他望着自己的断腕,忽然不挣扎了。
那根无形的绳收得又稳又慢,慢得近乎郑重。半废的四阶被一寸一寸拖向井沿,麻褂在石面上磨出沙沙的声响。他的右手在石面上抓了一把,又一把,十根指痕深深犁进石灰——不是求生的抓法,倒像老抬尸人做惯了的旧规程,落杠之前,先把绳索再紧一紧。
然后,他彻底安静了下来。半边身子垂进井口的绿光里,兜帽从头上悄然滑落。那张灰败如蜡的脸露出来,五十二岁的人,枯得像八十岁。兜帽下再没有鬼火,只剩一双浑浊的、人的眼。他望着井壁上流转的绿光,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从三十年前飘过来的:
娘,篮子里还有半块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