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销毁申请已经签了,谁让你们重新培养的?”
林越刚领到临时工牌,就听见样本区里有人吵起来。
一只收容盒摆在观察台上。
盒内的组织已经离体十多个小时,仍在培养托盘边缘缓慢收缩。
负责培养的研究员没有让开。
“申请针对的是昨晚的低活性样本,这一份的活性曲线还在上升。”
“它昨天咬穿了一层内包装。”
“包装损坏也可能发生在运输途中。”
两人隔着观察台对视。
站在门口的主管看见林越,朝旁边一指。
“新来的?先坐那边,把入库记录核一遍。”
桌上已经堆了三摞文件。
林越放下工牌。
“今天就上手?”
“临时岗只负责复核,结论有人签。”
主管把一份权限说明推到他面前。
样本复核,记录整理,异常数据标记。
没有独立操作资格,也不能进入高等级储存区。
林越翻到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挺好。
没人期待他第一天就把课题做完。
观察台旁的争执还在继续。
主张销毁的人调出包装照片,另一人则将活性记录放大。
屏幕上的曲线已经进入相对稳定的区间。
若只看这一项,它确实符合继续观察的条件。
林越隔着玻璃看向收容盒。
细胞级生命解析展开。
组织内部存在几处持续活跃的区域,边缘部分却已经开始坏死。
那种朝热源挪动的现象没有再次出现。
他将注意力移向旁边一只废弃托盘。
托盘上残留的组织更少,活性也更低,内部变化却与盒中样本颇为接近。
仪器能够测出它们还活着。
至于活着的时候想做什么,屏幕上没有答案。
“你觉得呢?”
主管的声音落到桌前。
林越抬头。
两名研究员也看了过来。
主管没有询问他的专业判断,而是点了点他面前那摞记录。
“运输途中有没有异常?”
林越翻了几页。
“这份入库单,需要再核一次。”
培养负责人皱眉。
“哪一项?”
林越将两张表放到一起。
“封装重量。”
一张写着一百八十六克。
另一张写着一百四十三克。
有人立即解释。
“中间取过检测样本。”
“取样在九点十二分。”
林越指向接收时间。
“这张八点四十七分已经轻了。”
培养负责人伸手拿走表格。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负责销毁申请的研究员走过来,打开运输附件。
“可能换了容器。”
“容器编号没换。”
林越把下一页推过去。
上面贴着封箱前的照片。
硬质内衬右侧有一条浅色划痕,盒盖铰链附近也有磨损。
观察台上的收容盒外观相同,铰链却是完整的。
主管伸手按住准备继续翻页的人。
“先停止操作。”
培养负责人看了一眼盒子,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他刚才拿来证明可以继续培养的活性曲线,未必属于眼前这一份样本。
“接收岗呢?”
“去下一批的交接点了。”
“叫回来。”
主管拨通内部电话,随后将观察台切换为封闭状态。
透明挡板落下。
两名研究员各退一步,谁都没再提培养或者销毁。
林越低头继续核对其余单据。
有人站在他桌边,语气不太自然。
“这种重量差,批量运输时经常出现。”
林越把笔放在错误栏旁。
“那就把原因补上,我按补充记录往下核。”
对方没拿笔。
主管结束通话,将两张表一起收走。
“这一批暂缓,列为交接异常。”
负责销毁申请的人抬头。
“样本可能被换了。”
“先核对交接。”
主管重复一遍,把文件放进单独的资料夹。
“所有人继续手上的工作,别在内部群里传播未经确认的信息。”
门开了。
观察台上的收容盒被推走,原本放在旁边的活性曲线也从公共屏幕上撤了下来。
林越面前多了一张新的复核表。
异常说明一栏已经填好。
运输容器信息待确认。
他看了一眼,没有当场争辩。
刚才那两张表指向的东西,显然比换个盒子麻烦。
继续在这里追问,只会让一个刚入职的临时人员变得格外显眼。
他拿起笔,把尚未核完的编号继续往下排。
中午前,主管回来收表。
“那份异常,你留副本了吗?”
“交接要求留复核底稿。”
林越从文件夹里抽出底稿。
主管检查过一遍,连同附页一起拿走。
“这批由专人接手,你不用再管。”
“剩下的照常?”
“照常。”
脚步声离开后,林越打开桌上的空白索引表。
他没有复制任何受限文件,只把自己负责复核过的样本编号,按正常工作顺序填入当日记录。
其中三个编号之间,多了一处小小的空格。
NZA—17。
NZA—23。
NZA—41。
运输重量、封箱照片、接收时间。
三处矛盾恰好落在同一批里。
他把笔帽扣好。
能被主管收走的文件,就让主管收走。
编号他已经记住了。
下午,林越被带到样本库外侧的记录区。
这里的终端接着一套老旧数据库,加载一页要等上几秒。
带他过来的研究员指着屏幕。
“新旧编号不统一,你先处理能对上的,对不上就挂起。”
“挂太多呢?”
“说明以前欠得多。”
对方把一沓旧纸档放下,转身走了。
林越拉过椅子,开始核对。
样本库内,工作人员正在更换一只收容箱。
箱体刚离开固定架,里面便传来两声轻响。
推箱子的人立即停住,等到旁边的人重新确认锁扣,才继续往外走。
没人回头看记录区。
这里显然已经习惯了某些东西离体以后仍然会动。
林越把视线收回屏幕。
旧数据库里保存着不同年份的研究人员签名。
有些项目只有编号,有些保留了原始记录,更多的页面显示附件缺失。
他的权限只能看见最外层的索引。
这反而省事。
眼下需要的正是能公开留下访问记录的普通资料。
他从样本接收年份往前核,先后处理了两批编号冲突,又在一份早期目录里看到了熟悉的修改痕迹。
同一份记录,被反复改过归属。
项目负责人一栏有明显的覆盖层。
最后一次修改把原名替换成了项目组编号,却没有清理纸档扫描件上的旧字。
林越将扫描页放大。
名字被划过两次。
第一道横线很轻,后一道几乎把整个签名涂黑。
纸张折痕处,仍露出三个字的一部分。
鹰山仁。
林越停下翻页,往前看了一眼关联样本。
其中一条旧编号,恰好出现在上午那批被调换的记录里。
终端忽然弹出提示。
【该附件访问权限不足】
他松开鼠标。
屏幕暗下去之前,右下角闪过一行刚刚更新的时间。
这份多年没人整理的旧目录,今天有人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