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今年的卖契,究竟是谁先写的?”
曹账房跪直身子,先认下契文笔迹:“正文由小人誊写,田亩与四十两银也是小人所写,后来钱东家拿过去看了一遍,亲手改成三十两。”
钱万丰抬手指向契纸:“曹荣的字与我的字不同,三字若出自我手,县衙取钱氏账册比对即可,何必听他空口指认。”
郑主簿没有急着拿账册,只问曹账房:“底稿改过以后,钱万丰是否留下别的字迹,旁边这个黑点又是怎么来的?”
“东家写三字时,扳指碰倒了笔洗,水溅到契纸右下角,他嫌纸脏,让我重新抄一份,可我当日忙着核粮账,只把这张塞回粮价册。”
念念听到白玉扳指,忍不住去看钱万丰的右手,扳指边缘沾着一点堂上印泥,他很快拢起手指,将那处红痕藏进掌心。
钱氏管事开口说道:“东家写字时确实不摘扳指,笔洗也打翻过几回,可这种事不能证明是哪一日,更不能证明他改过卖契。”
郑县令让郑主簿从钱氏公账中挑出三处三十两,又把商印登记簿上的画押放到旁边,几名文吏分别核验起笔与收笔。
二柱没有靠得太近,只看着文吏手边的纸张说道:“钱东家写三字时,第二横常向左伸出,底稿上的三字也有这个习惯,曹账房写的三字收得更齐。”
钱万丰看向他:“你在县学读过几日书,便敢替官府验笔迹,世上写法相近的人多了,凭几道横画还定不了罪。”
“学生只说所见,不替县衙定罪,真正需要解释的人,是准许取印又把底稿藏进私柜的钱东家。”
郑主簿比对完毕,在验看记录上写明底稿改字与钱万丰日常笔迹相合,随后将记录交给在场各方阅看并按印见证。
钱万丰拒绝按印:“笔迹只能说相近,不能说必定出自我手,我若按下手印,日后便有人说我承认改字。”
郑县令让文吏记下他的拒绝:“你可以不认验看结果,县衙也会再请书吏复核,眼下先查三十两银子的去向。”
曹账房听见银子,朝案上那十二两散银抬了抬下巴:“染坊里那十二两并非给沈大河的尾款,其中五两是钱东家许给小人改契的酬劳,另外七两要交给孙先生。”
孙茂甩动衣袖:“我收的是讼费,三张银票已经登记,何时又多出七两散银?”
“贴印那晚,你嫌手印纸容易露出接缝,原本不肯继续,钱东家答应事成后再给七两,你才把竹刀接过去。”
“既然钱东家答应给我,银子为何在你包袱里,你卷走钱氏的钱再来栽赃,倒省了自己偿还。”
曹账房没有同他争吵,只请郑主簿拆开十二两散银外面的旧布,布角缝着两道褐线,里面还夹着一小片写过字的纸。
衙役剪开线脚,从夹层中抽出窄纸,上面写着曹五孙七,末尾留着一个丰字,墨色与钱氏商印簿近期记录相近。
钱万丰看完窄纸便问管事:“钱氏发放工钱时,可曾用过这种分银纸,丰字又是谁写的?”
管事把头埋低:“小的只管取印与契柜,东家的私下赏银不走公账,这个丰字,小的认不准。”
曹账房朝他啐了一口:“东家每次给不能入账的银子,都只写名字首字与数目,你替他发过三回,还敢说认不准?”
“我只按吩咐送过封包,从未拆开看里面的字,谁知道这张窄纸是不是你自己塞进去的。”
念念晃了晃脚,抱着木碗问道:“纸藏在布里,曹账房若想让人看见,为啥还要缝起来呀?”
郑主簿顺着她的话检查旧布,发现两道褐线外面压着钱氏封银常用的回针,线头还沾着仓房封签上的红蜡碎末。
钱万丰说道:“布料与红蜡都能从钱氏仓房取得,曹荣做了十五年账房,仿一只封银包并不难。”
“东家说什么都能仿,那您倒说说,为何所有能仿钱氏东西的人,全是您亲自雇了多年又交付钥匙的人?”
曹账房说完便坐回脚跟,钱万丰没有理会,只要求县衙核查窄纸墨迹与封银针脚,不能拿一句反问替代证据。
郑县令准了他的请求,又命人将钱氏契柜暂时贴封,商号仍可照常卖货,涉及田契与旧票的文书却不得转移。
堂外有人担心钱氏停业,钱万丰便朝围观商户说道:“县衙尚未定案,钱氏照常收粮付账,诸位不必被几张来路不清的纸吓住。”
郑县令敲过惊堂木:“这里是公堂,你若想安抚商户,退堂以后再说,眼下先回答一件事,今年三月拟契时,你为何要买沈家的三亩田?”
“沈家菜蔬品质好,我想买地试种,价钱谈不拢便作罢,做生意的人看田买田,不需要另找缘故。”
大柱拿出一张旧货单:“三月初,钱氏先停收我家两回青菜,随后让伙计传话,说若肯卖地,积压的货仍可照原价收下,这算好好谈价吗?”
钱万丰接过货单扫了一遍:“钱氏停收是仓房货满,伙计私下说过什么,我并不知情。”
魏三在侧堂听得清楚,扶着栏木喊道:“话是钱东家让我传的,他说沈家只靠三亩地吃饭,断上几回销路,自然肯坐下来谈。”
“你偷取旧票又参与制作布袋,如今攀咬东家,也只是给自己留退路。”
“我若不照东家吩咐办事,谁给我钱,谁让我出入契柜,难道我闲着没事,专门替沈家写一张假卖契?”
郑县令让衙役将魏三带到堂上,单独记录三月停收蔬菜与逼售田地的经过,再与钱氏当月收货簿核对。
收货簿很快被翻到三月,钱氏那几日仍收了其他农户的青菜,仓房每日都有货物外运,所谓货满并无记录支撑。
沈大山把货单收回怀里:“你不肯收我家的菜,我便挑去集上卖,从未上门求你,也没有答应卖田。”
钱万丰捻着扳指,转向郑县令:“压价与停收属于商户往来,即使钱氏手段强硬,也不能因此认定后来那份卖契必假。”
“单凭停收确实不能定案,可底稿年份被改,旧票缺失,手印被贴,商印由你准取,涉案之人又都指向钱氏,这些事情需要逐项查清。”
郑县令宣布今日暂且退堂,曹账房与孙茂收押候审,魏三继续留在县衙,钱万丰因涉嫌授意伪造契书,暂时不得离开青河县。
沈大河被衙役押出来时,王氏冲破人群抓住他的胳膊,张口便问那十两银子究竟藏在何处。
“娘,我连一个铜板都没拿到,你别问银子了,先让大哥去县令面前说说,咱们自家兄弟闹田地,不该判我坐牢。”
王氏立刻拽住沈大山的衣摆:“大山,你弟弟已经认错了,你去说卖契只是误会,让县太爷把人放了,娘往后再不找你要东西。”
沈大山把衣摆从她手里抽出:“他替人伪造卖契,想夺我三个孩子的口粮田,这件事不由我替他抹掉。”
“你真要看着亲弟弟坐牢,村里人会怎么说你,沈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脸面填不饱孩子的肚子,三柱饿晕那回,你们也没给大房留过一口粮。”
王氏追着他走出两步,发现围观村民都在看她,只好把话改成哀求:“你不替大河顶罪也行,先拿十两银给孙讼师,让他想法子保人。”
“孙茂自己已经被收押,这银子我不会出,往后大房只按分家文书办事。”
沈大河被押往县牢,走到墙角仍不肯死心,扭头朝沈大山喊出了最后一句。
“大哥,你若不替我认下这桩事,娘就去沈家旧宅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