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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契没烧,它还在钱万丰手里。”

曹账房把这句话说完,便伏在地上等候发问,钱万丰抚过白玉扳指,转身朝郑县令行礼:“一个烧毁账纸又携银逃跑的人,随口编出一句话,县衙也要搜查钱某的私宅吗?”

郑县令没有接他的质问,只问曹账房:“你所说的原契,究竟是沈大山按过手印的卖契,还是另外写过的一份底稿?”

“是一份没有按印的卖契,日期写在今年三月,田亩与银数却同堂上这张一样,后来钱东家让我改成年份,还叫孙先生补一段原契毁损的说辞。”

沈大山听出这两张纸的区别,开口问道:“今年三月,我没有去过钱氏商号,你们为何先写了一张卖我家田地的契书?”

曹账房抬头看他:“那时钱东家想买沈家的三亩菜田,说只要契书写好,再让里正和族老劝你按印,事情便容易办成。”

大柱把沈大山挡在身后,盯着钱万丰说道:“我家从未答应卖田,你先把卖契写好,还准备找人逼我爹按印,这也算正经买卖?”

“商户看中田地,提前拟一份契文并不犯法,沈家若不肯卖,那张纸自然作废,曹荣拿一张作废底稿攀扯假契,只是想让自己少担罪责。”

郑主簿将笔放回砚边:“底稿既然已经作废,为何没有撕毁,反倒一直留在钱东家手中?”

钱万丰看向曹账房:“你口口声声说我留着底稿,先把藏处说清,若官府一无所获,你便当堂认下诬告之罪。”

“钱宅东院有一间小书房,靠北墙摆着两只契柜,右边契柜最下层放着一本青壳粮价册,那本册子的封皮有夹层,底稿就在里面。”

围在堂外的人低声议论起来,念念听不懂契柜如何做出夹层,却看见钱万丰的手从扳指上移开,袖口很快盖住了两只手。

郑县令让曹账房继续交代:“你最后一次看见底稿是什么时候,谁知道那个夹层,钱宅还有谁能取走?”

“前日午后,小人替东家找临水县的粮价记录,亲眼看见底稿仍在夹层里,青壳册不入钱氏公账,平日只有钱东家自己翻看。”

钱万丰朝堂门外看了一眼:“钱宅今日无人看守,县衙若要搜查,须让钱氏管事随行,所有取出的东西也该逐件登记。”

“杜捕头带两名文吏前去,钱氏管事可以跟随,沈家与孙茂各派一人见证,任何人不得单独碰触搜出的文书。”

大柱主动站出来:“草民愿去。”

孙茂扫过自己被拆开的书箱,朝身后的书童说道:“你也去,把每一处搜查位置记清,别等东西拿回来以后,又说从谁的夹层里凭空翻出来。”

杜捕头带人离开县衙,郑县令暂时退堂,涉案众人仍不得离开,念念从巧娘怀里滑下来,抱着自己的小木碗走到沈大山身边。

“爹,咱家的田真值三十两吗?”

沈大山蹲下替她拢好衣领:“旱田不值这么多,咱们种的菜好,他想连地带菜种一起拿走。”

念念掰了掰手指,又问二柱:“钱东家先写今年的契,后来又写去年的契,他为啥一定要改旧呀?”

二柱把堂上几张证物在心里重新排过:“今年的卖契若拿出来,爹不肯按印便没有用,改成去年以后,他们便能说银子早已交付,手印也能从旧票上割取。”

“那三十两也得找一找,不然他们说给过,咱们说没拿,银子又不会自己说话。”

钱万丰听见她的话,隔着栏木说道:“沈家的孩子倒比大人想得周全,可惜钱货交割没有张张收条,沈大山收银时若存心抵赖,自然不会留下凭据。”

念念把小木碗抱紧,仰头看向他:“你给二叔十两都要先讲好,给我爹三十两,怎么连个看见的人都没有呀?”

沈大河从偏房里嚷道:“我没看见大哥收钱,钱东家只让我说看见了褐布袋,袋子里面装什么,他可没让我打开。”

“沈大河,你先前在呈词中说亲眼见钱某交银,如今又说没有打开布袋,究竟哪一句才是真的?”

“你们教我说袋里是三十两,我想着布袋鼓鼓囊囊,总不能装石头,可我确实没摸过银锭。”

郑主簿立即把这句话记下,随后让衙役将沈大河带回偏房,免得他再与钱万丰隔栏争辩。

王氏挤到堂门旁边,抓着沈老根的衣袖骂道:“你听听,他为了十两银子敢替人做伪证,如今银子没到手,牢饭倒先吃上了。”

沈老根把袖子抽回来:“县太爷还没定罪,你少在这里叫喊,大河做过什么,让他自己交代。”

王氏刚要拍腿,衙役手里的水火棍便横在门前,她只好退回人群,嘴里仍念着大房不肯救亲弟弟。

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堂外的人换了几拨,杜捕头终于带着大柱回来,钱氏管事抱着一只封好的木匣,两名文吏各自捧着登记册。

大柱进门先走到沈大山面前:“曹账房说的青壳粮价册找到了,夹层也在,里面压着两张纸,取出时所有人都看着。”

钱万丰没有追问纸上内容,只朝钱氏管事说道:“书房门锁可有损坏,契柜里的东西可曾缺失?”

“门锁完好,柜中银票与契书都按册核过,县衙只取走青壳册与夹层中的两张纸。”

郑主簿拆开木匣封条,先将青壳粮价册放到案上,再取出两张折叠整齐的契纸,其中一张写着今年三月,另一张只写到田亩与价银,落款处还空着。

二柱隔着案桌辨认片刻:“今年三月这张的契文,与堂上那份旧年卖契有两处相同的添字,连村东的东字都补在同一个位置。”

孙茂的书童赶紧翻开自己记下的搜查经过:“两张纸都从粮价册封皮内取出,没有经过大柱与钱氏管事的手,杜捕头当众装入木匣。”

钱万丰这才开口:“我已经说过,今年那张是买田底稿,内容相同并不奇怪,曹荣后来补写旧契,照着底稿誊抄也合情合理。”

曹账房抬起被捆住的手:“东家,当初那份底稿写的是四十两,您看过以后亲手把四十改成三十,还说沈家穷惯了,见到银子不会不卖。”

郑主簿把契纸移到窗边查看,三十两的三字下方果然压着淡墨,纸背还留着被笔尖划破的小口。

钱万丰仍不承认:“改价谈买卖也算寻常事,这一处字迹不能证明旧契由我授意伪造。”

郑县令让人取来钱氏商印登记簿,将钱万丰准取商印的画押与底稿改字旁边的墨迹摆在一起,随后看向堂中几人。

“这张今年的卖契,究竟是谁先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