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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风里的凉气已尽数散了。守灯人每日早起,先把灯点亮,再到井边提水。井水提上来,已不觉凉手,浇在脸上,倒像浸过日头的河。他抹了把脸,站在檐下,看那风从东边极轻极软地吹过来,把灯焰吹得极轻微地偏了偏,又直起。那风里带着草香、土香,和极远极淡的一点野花香,像把整片东域平原都摇软了。他忽然说:“这风能养人了。”阿宁从屋里出来,把窗板支起来,说:“何止养人,连墙角的野草都被它吹得油亮。”她指了指院角。那片新草已长成一小片青毡,叶子极肥,在风里摇得层层叠叠,像水波一样往墙根漫。守灯人点头:“这几日正是草长最凶的时候。昨夜还没这么高,今早又拔了一截。”他说着,走到院角,弯腰极轻极轻地拨开草丛,见几株极小的野花也混在里头,是极淡的紫,小得几乎辨不出瓣数。他回头对阿宁说:“野花也开了。这地比我们还会给日子添色。”阿宁跟过来看,说:“前几日只几片叶,今日竟有花了。怕是这两夜南风暖,花也忍不住。”她说完,转身去灶房,不一会端出半瓢新茶,说:“昨夜我用晒干的灯草叶煮了水,你尝尝。”守灯人接过,抿一口,极淡极清,带点草香,又微微回甘。他说:“这茶好。像把灯草的光喝下去了。”阿宁笑:“那以后每年春上,都可采点灯草叶煮水。不苦不涩,清火。”守灯人说:“那这灯草又多了个用。不单守夜,还润人。”两人说笑,铁生已从柴棚出来,手里拖着一根新砍的枝,说:“这枝干了半月,正好劈。我今日要把柴棚补满,春忙前不愁没烧的。”他说着,抡起斧子,一根接一根地劈。那斧声极脆极稳,和满院的鸟叫一唱一和。鸟也是这几日才多起来的,不知从哪儿来,落在老槐树上,叫得极清极短,像在试探这院子里的日子好不好。守灯人仰头看了一会儿,说:“这鸟声都比往日脆。春气养人,也养鸟。”岑墨挑着空扁担从外面回来,一进院就喊:“今日路两旁的草疯长,我空筐都被草叶子抽得沙沙响。”他把扁担放好,从筐里翻出几根极嫩的野葱,说:“这个拌豆腐最好。我顺手拔的。”阿宁接过,闻了闻,说:“这野葱比园子里的还香。今晚就拌豆腐。”守灯人问:“你今日倒有闲心拔野葱。”岑墨笑:“天气好,走多远都不累。我走到东域界碑,又往河边绕了绕。河边的草比这儿还深,风一过,整片都倒向一边,像谁拿梳子梳过。”他说得眉飞色舞,像孩子得了什么好东西。守灯人望着他,心里也觉得松快。他想,这暖风不只把草吹长,也把人的心吹开了。前些日子众人虽也安静,可那安静里还带着冬末的矜持。如今是真的活了,说话都沾着草汁子、野花气。

天黑得愈发晚。酉时过了,天还透亮,檐下那盏灯已不急着点。守灯人把灯擦净,上油,却不点,只让它空坐在檐下。他说:“今日天光长,让它歇歇。等夜真下来了,再点。火也跟人一样,不能整日熬着。”阿宁端了饭出来,说:“这是你头一回这么晚不点灯。”守灯人说:“不点,也是守着。灯在,人心里就有着落。不是非亮不可,是知道想亮就能亮。”他说着,把灯盏轻轻转了一下,让那半满的油在光里晃了晃。那油极清极亮,像夕阳下的一汪浅金。阿宁看着,说:“这油也闲着了。”守灯人笑:“油又不怕闲。闲一时,晚上烧得更好。”众人在院里吃了饭,日头才慢慢往西沉。西边天烧成一片极淡极淡的橘红,几朵薄云像浸在油里,软得几乎要滴下来。守灯人放下碗,看得有些出神。他忽然说:“这晚霞,倒像一碗新油。天也要点灯了。”阿宁和铁生都抬眼望天。那霞色已慢慢淡下去,像把最后一层暖意缓缓收进山后。岑墨说:“天点灯,用云;人点灯,用火。都差不多。”铁生接道:“地也有灯,草就是。”守灯人听了,不住点头。晚风从原野上极轻极轻地吹来,把檐下那盏空灯吹出极细极细的响,像在应他们。夜这才一点一点落下来,先遮了草,再掩了阶,最后把人也慢慢笼住。守灯人起身,点上灯。火苗在渐浓的夜色里极清极亮,像把刚才收尽的天光又吐了出来。他站在灯下,回头看。满院春草在光里轻轻摇,风极暖,暖得人要眯眼。他知道,这样的日子往后还多,多得像这满院的草,一茬接一茬。而他只要还站在这檐下,这灯就还会亮,这风就还会暖,这地就还会长。就这么一日一日,春便深了,人便也稳了。他想着,慢慢坐回椅中,看那灯与风,在越来越软的夜里,极轻极慢地,把整个东域分号都泡成了一盏极暖极清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