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西北军区疗养院万籁俱寂。
唯独竹林深处的三号小院，煤油灯的光亮彻夜未熄。
刺鼻的机油味夹杂着浓重的旱烟味从门缝里溢出，书桌前铺满了厚厚一沓泛黄的计算草稿。
楚振国双眼布满可怖的血丝，右手因长时间握笔而痉挛抽搐。
他猛地将手中的红蓝铅笔拍在桌上，剧烈咳嗽着，从喉咙里吐出一口带着微弱铁锈腥气的浊气。
桌面上，整整齐齐压着一张写满复杂俄文字符与积分微积分公式的图纸。
上面罗列着三道堪称工业绞肉机般的绝密考题：
第一道：重型装甲车辆多轴差速锁在零下四十度极寒条件下的金属冷脆扭矩极值。
第二道：高载荷多级液压系统在高原低气压环境下的柱塞泵空蚀磨损补偿曲线。
第三道：大倾角履带底盘在黏性冻土坡道上的整机动力传递动态平衡方程！
这是当年苏联巴乌曼高等工业学院的绝密教案，更是北方重工集团数十位总工程师熬干心血都没能彻底吃透的理论天花板！
最毒的是第二道题。
楚振国在公式推导的第十二步，故意保留了当年苏联原版教材上的一个隐藏印刷错误——一个微小的无量纲常数少乘了重力加速度系数！
当年就是因为这个印刷错误，整个部委的试验样车在台架测试中平白烧毁了七台进口液压泵！
“老夫倒要看看，你那所谓的脑子转起来，能不能转得过苏联老大哥三十年的心血积淀！”
楚振国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战意，抓起图纸，连大衣都顾不上穿便大步跨出了小院。
……
翌日清晨，晨曦微露。
军区保育院的大门口，一辆军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车正静静停在路旁。
霍廷渊正弯着腰，细心地替几个孩子整理军绿布书包的肩带。
谷雨手里拿着一盒刚蒸好的红枣发糕，正笑吟吟地给五娃擦着嘴角的糕屑。
“吱呀——！”
厚重的铁大门外，一道枯瘦挺拔的身影裹着寒风，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般横刀立马地堵在了吉普车前！
楚振国顶着两个深陷发黑的眼圈，右手重重将那张写满俄文公式的硬牛皮纸拍在吉普车温热的引擎盖上！
“楚老？”霍廷渊眉头猛地一压，军人的警惕让他本能地将谷雨和孩子护在身后。
“让开，霍师长，老夫今天不找你。”
楚振国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冷冽如刀的目光直接越过众人，死死钉在正咬着发糕的四娃脸上。
“小崽子，修个破怀表不过是雕虫小技，地摊上的老铜匠练上三十年也能做到！”
楚振国扬起下巴，语气冰冷而高傲，带着老一代军工泰斗睥睨一切的威严。
“重工业是国之重器，是铁与火、算力与材料的终极碰撞！”
“老夫这里有三道题，是当年巴乌曼工学院的毕业大考！”
“你若能看懂半行，老夫收回昨天所有的话！”
“你若能解出其中一道，老夫当众给你这娃娃下跪奉茶，叫你一声小师傅！”
“敢接吗？！”
周围巡逻的几名年轻警卫兵吓得倒吸一口凉气，脚步全都僵在了原地。
给四岁半的孩子下跪叫师傅？
这位从京城下来的孤僻国宝，莫不是彻底疯魔了？！
谷雨神色淡然，甚至连制止的意思都没有，只是嘴角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笑意。
她太清楚四娃在大脑深处那座恐怖的机械殿堂了。
凡是机械运转的规矩，在四娃眼里，就像呼吸喝水一样自然。
“好吵呀老爷爷。”
四娃咽下嘴里最后一口香甜的发糕，拍了拍小肉手上的碎屑。
他迈着小步子走到吉普车前，小小的个头甚至还没有引擎盖高。
小家伙踮起脚尖，歪着小脑袋，清澈的目光在那密密麻麻的俄文公式上轻轻一扫。
“第一道题，零下四十度，合金钢的晶格会收缩，扭矩不能超过四千八百牛米，否则差速器外壳第三个螺栓孔一定会崩裂。”
四娃奶声奶气地念叨着，顺手从霍廷渊胸前拔出了那支军用双色铅笔。
小手抓着粗大的铅笔，甚至连草稿纸都不用，直接趴在绿色的吉普车漆面上唰唰狂写！
复杂的微积分符号在他笔下宛如跳跃的音符，每一笔落下，都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美感！
“第二道题……咦？”
四娃笔尖突然停顿在一处公式前，小小的眉头嫌弃地拧成了一团。
他扭过头，用一种看大傻瓜的眼神看着楚振国。
“老爷爷，写这个书的苏联老伯伯，肯定是喝了伏特加在睡觉。”
四娃毫不客气地用红色笔头在公式中间重重画了一个大叉！
“他把高寒缺氧环境下的气泡溃灭冲击力算小了整整九点八倍！”
“这个常数要是不用重力补偿抵消，液压油就会在油泵里沸腾形成空泡，把柱塞活塞啃得全是麻点，最多跑五十公里，车头就会喷大火！”
“轰——！！”
楚振国的脑海深处仿佛有一枚万吨航弹轰然引爆！
他整个人呆立当场，心脏几乎停跳，浑身的汗毛倒竖而起！
他竟然一眼看穿了那个陷阱？！
甚至连液压泵烧毁、喷火的惨状都描述得分毫不差？！
然而，还没等楚振国从这极度的惊骇中喘过气来。
四娃的红蓝铅笔已经划到了第三道大题。
那是关于大倾角黏性冻土坡道的动力传递方程。
小家伙的笔尖在冰凉的车盖上摩擦出刺耳的沙沙声，一道精巧绝伦、前所未见的差速动力分配矩阵图瞬间跃然纸上！
在矩阵的最末尾，四娃用加粗的红色铅笔，画了一条极其醒目的红杠，并在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一行大字：
【原设计主减速器与半轴咬合角过死，若以整车满载爬坡超过三十度，扭转应力瞬间集中在第三传动节点，必会当场断轴折断！！】
最后那个惊叹号落下。
四娃把铅笔往引擎盖上一丢，拍了拍小肚皮，奶声奶气地对谷雨伸出手：
“妈妈抱，车盖子太凉了，四娃肚子饿了想喝羊奶。”
全场一片死寂。
风停了，树梢上的雪沫簌簌落下。
楚振国死死盯着最后那行红字，整个人如遭雷劈，脸色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变得比死人还要惨白！
“爬坡超过三十度……扭转应力集中在第三节点……当场断轴……”
老人嘴唇疯狂颤抖，原本浑浊的双眼猛地暴凸出来！
二十年前那场让他一夜白头、万念俱灰的昆仑山惨剧，如同一把烧红的刺刀，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
他的关门大弟子……
那个年仅二十四岁、才华横溢的天才年轻人……
当年就是开着样车在昆仑山冲刺三十五度冻土绝壁时，第三传动轴毫无预兆地轰然爆裂，整车倒扣坠落深渊！
楚振国查了二十年！
解构了成千上万份苏联技术图纸，被军工界骂了整整二十年的杀人设计师！
全天下没有一个人能告诉他，那根千锤百炼、用了最好的合金钢锻造的半轴，为什么会在三十度的陡坡上毫无征兆地折断！
而今天！
此时此刻！
一个四岁半的孩子，趴在一辆破吉普车的引擎盖上，用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用一根破铅笔，把这个杀死了他徒弟、埋葬了他一生的终极谜底，赤裸裸地撕开在阳光之下！
“噗通！”
一声沉闷刺耳的重响，震碎了早晨的宁静。
那根伴随了楚振国十余年的黄铜拐杖，啪嗒一声脱手掉在青砖地上，骨碌碌滚出了老远。
这位名震全军、骨头比花岗岩还要硬的三朝兵工泰斗，双膝一软，整个人重重瘫跪在冰冷刺骨的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