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穿透疗养院茂密的洋槐树，斑驳地洒在东侧青石凉亭里。
“老少共学活动角”的大红横幅随风轻扬。
凉亭里早早围满了几个老将军，大嗓门几乎要把树梢上的麻雀给震飞。
“二宝，你小子别光顾着翻账本，快看老子这盘棋！”
原铁道兵副司令赵铁山拍着轮椅，两眼瞪得像铜铃。
石桌中央摆着一副磨损严重的红木象棋，红黑交错，杀气腾腾。
“这叫‘七星聚会’！当年在朝鲜战场休整，兵团棋王摆出来考全军，整整三年没人能破！”
赵铁山得瑟地挑着白眉毛：“只要你能用黑子杀出生路，老子私藏的那柄黄铜指挥尺就是你的！”
凉亭五米外的石径上，楚振国背着双手，面无表情地踱着步。
他身上换了一件干净但磨破肘弯的中山装，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根黄铜拐杖。
经过凉亭时，楚振国斜睨了一眼棋盘，嘴角勾起一抹毫不客气的讥笑。
“赵铁山，你拿千古江湖残局去为难一个吃奶的孩子，也不嫌臊得慌。”
楚振国冷哼一声，脚步却悄然停在凉亭石柱后。
“这残局陷阱重重，弃车保帅、暗度陈仓，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
“连老夫当年在五机部推演了半个多小时才堪堪看出平局生路，你让他破局？”
“纯粹是瞎耽误功夫！”
石桌旁的二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小家伙坐在特制的高脚凳上，手里拿着一根磨得极细的铅笔，正飞快地在后山养殖基地的饲料开支表上打钩。
一边核对数字，二宝一边奶声奶气地吐出一串指令：
“进车捉马，退炮守河，平卒逼宫，弃相诱敌。”
赵铁山愣了一下，下意识按照二宝报的方位把棋子往前推了一步。
“等等！红方跳马出将了！”赵铁山急呼。
“黑方退马踩中兵，挂角将，连环抽车，第七步绝杀。”
二宝头也不抬，手里的铅笔精准地在表格最后一栏写下一个总数，啪的一声合上账册。
他这才抬起清澈的大眼睛，神色平静地看着目瞪口呆的赵铁山。
“赵爷爷，这局棋出自明代《橘中秘》卷三，原本有三种变体，红棋看似占尽先机，实则命门全在右翼空挡。”
“如果是按清朝《竹香斋》的残谱变着，还能在第五步用双卒强渡，省下那只过河车。”
“这并不难解，只是算力穷尽后的必然结果罢了。”
整个凉亭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赵铁山低头看着棋盘，按照二宝说的步骤飞快一排，脸色由红转白，最后猛地一拍大腿！
“神了！真他娘的七步将死了！！”
赵铁山狂喜大笑，扭头挑衅地看向楚振国：“老石头，你刚才放什么屁来着？半个小时算平局？我们二宝看都不看，闭着眼秒杀！”
楚振国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弹出来！
他死死盯着那盘死灰复燃的残局，胸口一阵剧烈起伏，喉头像是被烂布堵死，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盲棋！
不仅是盲棋，而且是在心算复杂财务报表的同时盲棋破了千古残局！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脑部记忆力与空间构建能力？！
还没等楚振国从巨大的认知坍塌中回过神。
“咔哒、咔哒、咔哒……”
石桌另一角，突然传来一阵极微弱、极清脆的机械咬合声。
那声音极其富有韵律，宛如山泉滴落深潭，没有半点干涩的杂音。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落向四娃。
只见四岁半的小家伙蹲在石凳上，小手捏着两根细若发丝的铜丝，轻轻一挑。
那只今早被楚振国气急败坏砸碎、扔进垃圾桶的瑞士军用双追针防磁怀表，此刻竟然完好无损地躺在一块绒布上！
铜质的外壳凹陷被精巧地敲平，原本断裂的主发条被用两道极细微的金属铆钉重新衔接。
最让人惊骇的是核心的擒纵轮与摆轮！
四娃并没有使用原装的螺丝，而是用两截极短的铜丝弯曲成了自锁结构，游丝在微风中轻盈而稳定地颤动着！
“老爷爷，修好啦。”
四娃跳下石凳，迈着小短腿，双手捧着怀表径直走到僵硬如尸的楚振国面前。
小家伙仰起红扑扑的小圆脸，笑得眉眼弯弯。
“你早上装零件的时候，差速棘轮多扭了一扣，摆轮游丝反扣了半圈。”
“所以发条一上紧，齿轮就会卡壳，每天还会走慢五秒钟。”
“四娃重新调整了偏心螺钉的配重，利用机械差速补偿抵消了摩擦力。”
“现在它不仅不会停，一个月下来，误差绝对不会超过一秒钟哦！”
楚振国浑身剧烈颤抖，呼吸瞬间凝滞！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那双布满死茧的大手，接过那只冰凉沉重的铜表。
表盘内，秒针如丝般顺滑地滑过每一个刻度，发出令人陶醉的清脆鸣响。
这是瑞士顶级制表大师的手笔，当年苏联顾问撤离时送给他的纪念品。
二十年来，表内零件磨损，他亲自动手拆装了不下三十次，却始终无法解决卡壳断齿的问题，今早更是怒极砸碎。
而现在……一个连机床都没摸过的四岁毛娃，用一把破改锥和两根烂铜丝，三分钟就让它起死回生？！
甚至还找出了他这个重工总工程师犯下的致命装配错误？！
“你……你到底是怎么算出发条补偿差速的？！”
楚振国死死盯着四娃，声音抖得像筛糠，整个人几乎要跪倒在地。
四娃歪了歪小脑袋，一脸理所当然地眨眨眼。
“不需要算呀，摸一摸齿轮的齿距，眼睛看看摆轮晃动的影子，脑子里就自然转起来了。”
“老爷爷，这么简单的机械结构，难道很难吗？”
楚振国如遭雷击，蹬蹬蹬连退三步，后背狠狠撞在冰凉的廊柱上。
石亭里，赵铁山等一众老将再也忍不住，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老石头，听见没有？这么简单的东西，很难吗？！”
“你那一辈子的高级工程师头衔，怕是白戴咯！”
笑声在春日的薄雾里肆意回荡。
楚振国死死捏着怀表，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死死咬着牙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猛然转身，拄着铜拐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冲回了自己的竹林小院！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院门砰地反锁，书房里的楚振国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浑浊的眼底却疯狂燃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执拗与狂热！
“这绝不是普通的天赋……这是天生的机械神明！”
“老夫不信！老夫绝不信一个四岁娃娃能懂真正的钢铁工业！”
他扑到书桌前，猛地拽过一张泛黄的厚牛皮纸，抓起绘图铅笔开始疯狂推演。
“明天……老夫要拿整个共和国重工业最难的骨头，敲碎你们的戏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