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出在十一月二十二,晌午。
前头的侦察兵跑回来,说前头三里有个村子,路被人堵了。
“多少人?”
“二三十个。”侦察兵说,“穿的是咱们的衣裳,可看着不像。”
“不像啥?”
“不像打过仗的。”侦察兵说,“枪背得歪歪扭扭,站没个站相。”
陈怀明把碗放下。
“堵的是谁?”
“周账房的辎重队。”侦察兵说,“他们先走一步,进村找水,被围在里头了。”
陈怀明站起来。
“叫九连跟我走。其他人原地不动。”
村子叫唐家浜,村口一棵大槐树。树下站着人。周账房和几个兵被按在一堵墙上,辎重卸了一地。
米袋子被划开,白米撒了一片。药箱撬了,纱布让人踩在泥里。
树下有个穿军官衣裳的人,背对着路口,正在数钱。他数得很仔细,手指头在嘴边舔一下,再数一张。
陈怀明认得那个背影。
“苟副官。”
那人回过头。
是苟应才。
他比在上海的时候瘦,脸上多了一道疤,从左眉一直拉到下巴。他看见陈怀明,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陈团长。”他说,“好久不见。”
“辎重放下。”陈怀明说。
“辎重?”苟应才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米袋,“陈团长,我这也是奉命办事。”
“奉谁的命?”
“师部的。”苟应才说,“三营连日掉队,指挥不能。师部有令,将三营余部并入补充旅,由我暂领。”
“叫我看看令。”
苟应才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晃了晃,没递过来。
“陈团长,”他说,“你何必呢。你这一路上收了几百号散兵,你以为上边不知道?上头早有人说话了。”
陈怀明往前走了一步。
“苟应才,”他说,“我不跟你要令。我要米,要药,要人。”
“人?”苟应才笑了一下,“我这儿的人,是我自己的。”
“我说的是周账房他们。”
“啊。”苟应才说,“那几个,我留着问话。”
陈怀明回头,朝村口挥了一下手。
九连的人从两边的屋子后头绕出来了。甘老五把那挺机枪架在碾盘上,枪口对着树下。
苟应才的人一下就乱了。有把枪举起来的,有往后退的,还有两个,干脆把枪扔在了地上。
“苟应才,”陈怀明说,“你数数,你那边多少人,我这边多少人。”
苟应才的脸白了。
他忽然从怀里掏出手枪。
枪响了。
那一枪打在陈怀明左边的地上,溅起一团土。他身边一个兵扑上去,把苟应才的手腕一拧,枪掉在地上。
陈怀明没有动。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个弹坑离他的鞋尖,只有半尺。
“把他放开。”他说。
那个兵姓何,是九连的。他退到一边,甩了甩自己的手。
“团长,”他说,“他这枪是朝您打的。”
“我晓得。”
“我要是慢了半拍呢?”
“那你就替我挨。”陈怀明说,“你今天没慢。”
周账房从墙根底下被放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他先去数米袋子。
“米呢?”
“撒了。”一个兵说。
周账房蹲下去,把地上的米捧着往袋子里装。他的手抖得厉害,捧一下,漏一半。
“别装了。”陈怀明说。
“能装回去一点是一点。”
陈怀明蹲下去,跟他一起装。两个人蹲在地上,一把一把地捧。米里混着泥,混着草。到后来,装回去小半袋。
“丢了五袋。”周账房说。
“记上。”
“记啥?”
“记在账上。”陈怀明说,“往后,总要有人还。”
苟应才被放开以后,站在那儿,手腕上还留着一片红。
“陈怀明,”他说,“你记着今天。”
陈怀明蹲下去,把地上那支手枪捡起来。他看了看,是柯尔特,枪身上还刻着一个字。
他把枪里的子弹退了,一颗一颗地倒在自己手心里,装进兜里。
枪身他扔在了地上。
“枪你带走。”陈怀明说,“子弹我留下。”
“啥意思?”
“意思就是,”陈怀明说,“你带着一支空枪走。往后碰上日本人,你可以举着它吓唬人。可你要是想拿它对着中国人,你得先来跟我讨子弹。”
苟应才站着没动。
“走。”陈怀明说。
苟应才往后退了两步。他弯腰把枪捡起来,看了看,插进腰里。
“陈怀明。”他又说了一遍,“你记着。”
他转身走了。他带的那二三十个人跟在他后头,越走越散。
村里头,被抢的那户人家从门缝里看。一个老太太探出半个头,看看街上的兵,又缩回去。
陈怀明让人把剩下的一小袋米搁在她门口。
“敲敲门。”他说。
幺娃敲了三下。里头没人应。
“搁着。”陈怀明说,“走。”
队伍出了村。幺娃回头看了一眼。那袋米还在门口,门还是关着的。
幺娃凑过来。
“团长,”他说,“就这么放他走?”
“放。”
“他抢咱们的米。”
“米在。”陈怀明说,“药也在。人在。”
“可他打了咱们一枪。”
“那一枪打在地上。”陈怀明说,“他心里想打的是我,手上没敢。”
幺娃不懂。
“幺娃,”陈怀明说,“这一个人,你杀了他,他后头有一伙人。这伙人现在还在咱们后头。你要是杀了他,那伙人明天就都成了咱们的仇人。”
“那咱们就杀他们一伙。”
“杀不完。”陈怀明说,“眼下要杀的是日本人。”
幺娃把嘴闭上了。
夜里,他在名册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苟应才,劫辎重,枪一支,留。”
写完,他看了看那行字。
“这一笔,”他说,“是不是不该记?”
“记。”陈怀明说,“记着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以后见着这个人,知道他是啥人。”
那天夜里,火堆边有人问他为什么放人。
他没有再答。他只是把兜里那五颗子弹掏出来,一颗一颗摆在膝盖上,数了一遍,又收回去。
在这条路上,子弹是数得清的。人要杀的,数不清。他只能先挑最重的那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