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无锡城外的时候,是十一月十九。
路边的树都秃了。田里的稻茬烂了一半,黑黑的,踩上去往下陷。
队伍在一片土坡上歇脚。这是七八天里头,头一回生火。
柴是从一座塌了的祠堂上拆的。几根柱子,劈开,架起来。火一起,人就往这边围,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陈怀明蹲在外圈。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没喝,捧着暖手。
幺娃在旁边点名。他一个一个喊。喊到九连三排,喊到最后,停了一下。
“吴栓子。”
没人应。
幺娃又喊了一遍。
“吴栓子!”
“在这儿。”
人群外头传来一个声音。然后有个人从坡下爬上来。他左手拄着一根枣木棍,右手抱着一支步枪,走得很慢,一步一顿。
那是吴栓子。
他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左手腕上还缠着布。
陈怀明站起来。
“栓子。”
“团长。”
吴栓子走到火堆边上坐下。他把枪放在膝盖上,喘了几口气。
“你从哪儿回来的?”
“后头。”吴栓子说,“医院往西撤,我跟着撤。到了常州,我就自己走了。我认得路。”
“你的手咋样?”
“废了。”吴栓子说,“拿不了枪。可我能扛东西。”
“你回来干啥?”
吴栓子抬起头。
“团长,”他说,“我们排的人都在前头。”
“常五呢?”陈怀明问。
吴栓子低下头。
“他留在医院了。”他说,“截腿那条伤口又发了,他走不了。”
“他说啥了没有?”
“说了。”吴栓子说,“他叫我回来跟您讲一句话。”
“啥话?”
“他说,团长,我这条腿不算啥。你打的仗,我听得见。”吴栓子顿了一下,“他还说,往后要是见着穿红衣裳的姑娘,替他要一块布。”
火堆边上静了一下。
陈怀明把碗放下。
“你记着。”他说,“这句话,你也替我记着。”
火堆边,人渐渐坐齐了。
老班长在最里头,拿一根树枝拨火。赵四娃挨着他,手里那把刺刀还没放下。甘老五把那挺机枪横在腿上,拿布擦。老罗拄着拐,坐在一块石头上,膝盖上摊着名册。周账房蹲在边上打算盘,手指头冻得不听使唤,一个一个地掰。
幺娃把本子合上。
“团长,”他说,“点完了。”
“多少?”
“六百二十九。”
陈怀明把这本账在心里过了一遍。出川那天,万县码头,三营一千一百四十七个人。
一千一百四十七。六百二十九。
老罗把名册合上,在手心里拍了两下。
“团长,”他说,“我算过一笔账。”
“你说。”
“从万县到这儿,咱们走了七十八天。”老罗说,“七十八天,一千一百四十七个人,剩下六百二十九。平均一天,少六个。”
陈怀明没有说话。
“我不该算这个。”老罗说。
“你算得对。”陈怀明说,“账总得有人算。”
老罗把拐杖往地上顿了一下。
“可我今天想说的是,”他说,“这六百二十九个,是活着的。他们今晚有火烤,有热水喝。这就够了。”
火堆那边,有人开始说话。
老班长说:“出川的时候,我说过一句话。”
“啥话?”有人问。
“我说,咱们这回去,是去打鬼子的。”老班长说,“我那时候想,打完了还能回来。回来的时候,我婆娘还在屋里等我。”
他把树枝翻了一下。
“现在,”他说,“我不敢想了。”
赵四娃接了一句:“宋叔,你这就不对了。”
“咋不对?”
“袍哥人家,讲的是一个信字。”赵四娃说,“你说要回去,你就得回去。哪怕回去的时候屋里没人了,你也得回去。你回去了,那个门就还在。”
老班长看了看他。
“你这个人,”他说,“嘴上倒有一套。”
“我爹教我的。”赵四娃说。
老罗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
“赵四娃,”他说,“你爹还在不?”
“不在了。”赵四娃说,“我十四岁那年,他让团防打死了。死了以后,袍哥那边来了三十多个人,给他送了三天。”
“那你为啥还当兵?”
赵四娃把刺刀翻了个面。
“我爹临死前说了一句话。”他说,“他说,人这一辈子,得有个去处。”
火堆边上没有人再问。
后来有人让甘老五唱一个。
甘老五把机枪挪开,清了清嗓子。他唱的是川北的调子,声音不高,可字咬得很清。
唱到一半,边上有人跟着哼。哼的人越来越多。唱的是什么词,陈怀明没听清,只听出那调子是上坡的,一步一步往上,往上,然后忽然往下落。
唱完了,火堆边上安静了一阵。
“这是啥调子?”幺娃问。
“过山号。”甘老五说,“庄稼人上山的时候唱的。”
“唱给谁听?”
“唱给自己听。”甘老五说,“喊两声,腿就有劲了。”
唱完了,有人喊:“赖三,来一段。”
赖三从人堆里站起来。他清了清嗓子,唱了一段川戏。是《别宫出征》里的句子,就是刘四喜当年在大场唱过的那一段。
他唱到一半,声音低下去,停了。
“咋不唱了?”有人问。
“唱不下去。”赖三说,“这戏,是四喜哥教我的。”
火堆边上没人再说话。
老班长把自己那只破鞋脱下来,翻过来看。鞋底已经透了,能看见脚心。
“宋叔,”幺娃说,“你那双鞋,从万县穿到这儿?”
“嗯。”
“咋不换一双?”
“路上没得换。”老班长说,“有得换的时候,先顾着别人。”
他把鞋穿上,系紧。
后半夜,火小下去了。
陈怀明没睡。他把请战书那份抄件掏出来,就着火边最后一点光,看了一遍。
一百多个名字。他一个个往下看。有的名字,他还记得那人的脸。有的名字,他已经想不起长相了,只记得那个人是哪儿的人,说话是什么调。
他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幺娃在旁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团长,明天还走不?”
“走。”
“走到哪儿?”
“再往西。”
幺娃嗯了一声,又睡着了。
陈怀明坐在那儿。他心里有一块地方是酸的;可另外有一块地方,稳得很,像是踩在了实地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西边。
“走。”他对自己说。
土坡下的公路上,还有队伍在往西走。一队一队,黑影一样从火光外头过去。谁也不看谁。
陈怀明看着那些影子。
他晓得,这一夜之后,这些队伍里的大部分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了。